临河军营上空的黑烟已经遮住了半边天。

  周野等人距离军营还有两里,急促的鼓声便顺着风传了过来。

  沈峥只听了几下,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乱营鼓。”

  这种鼓平日绝不会响。

  只有营中出现大火、哗变或者敌人杀入内部,各部无法正常传令时才会敲。

  更麻烦的是,他们已经能够看见军营东门。

  大门完全敞开。

  十几个穿着临河军衣甲的人守在门边,不断朝外挥手,一批又一批满身泥血的“溃兵”正从外面往营中涌。

  乍看之下,那些人像是刚从北道败退回来。

  可周野很快发现不对。

  有人跑动时衣甲掀起,腰间没有临河军惯用的长刀,贴身藏着的反而是短弩和火油囊。

  沈峥也看见了。

  “东门已经落到内应手里。现在看见的就有十几个,再加上放进去的,至少三十人进了营。”

  孙大虎握紧缰绳。

  “东门还能进?”

  “不能。”

  沈峥直接调转马头。

  “跟我走西面。那里有条运草料的小门,只够一辆板车过,平时路又烂,他们未必顾得上。”

  众人迅速绕向军营西侧。

  ……

  西边马料道果然没人争抢。

  矮门外只有两名守军,一看见有人骑马冲来,立刻将长矛横在门前。

  “口令!”

  沈峥没有减速。

  “山河不退。”

  两名士卒对视一眼,这才急忙拖开木栅。

  “沈校尉,营里已经乱了!马厩和军械仓都起了火,东门那边还有人互相动刀,我们现在连哪道军令是真的都不敢信!”

  沈峥翻身下马,第一个问的就是秦烈。

  “副统领在哪?”

  “半刻钟前去军械仓了。有人来报,说仓里抓到北狄细作,还带了沈校尉你的急报,必须当面交给副统领。”

  沈峥脚步瞬间停住。

  “我的急报?”

  守门士卒愣了一下。

  沈峥脸色已经变了。

  “我从石门烽一路赶回来,一个传信兵都没往军营派过。”

  周野同样听出了问题。

  军械仓失火,自然有人救。

  秦烈身为临河军副统领,这个时候最该坐镇中军,稳定各营,根本没理由亲自往最乱的地方钻。

  有人借沈峥的名字,把他骗过去了。

  “先去军械仓!”

  沈峥带着几名亲兵便往里冲。

  周野却在走出几步后停了一下。

  营地另一侧,马厩方向的火已经窜得很高。

  数百匹军马被烟火惊得不断嘶鸣,围栏附近一片混乱。有人想开门放马,外面却堆着正在燃烧的草料,一旦几百匹受惊战马同时冲进营区,整座军营不用敌人再动手,自己就会先乱。

  周野迅速分人。

  “大虎,你去马厩。别让马往营中放,拆东侧围栏,从外面的空地往河沟方向赶。”

  孙大虎看了一眼火势。

  “那你们这边?”

  “有沈峥的人。”

  周野又看向石老六。

  “你上望楼。别管救火,先找还在点火、放暗箭的人。看见不对的就标出来,让下面军士抓。”

  石老六已经摘下猎弓。

  “明白。”

  两人迅速分开。

  周野则跟着沈峥直奔军械仓。

  ……

  军营里面比外面看着还乱。

  到处都是提桶救火的军卒。

  有人高喊东门失守,让所有人往中军靠。

  另一边却马上有人传令,说东门已经重新控制,让各队继续留在原地灭火。

  真假军令混在一起。

  更麻烦的是,内应身上穿的也是临河军衣甲。

  普通士卒根本分不清身边刚才还一起提水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人。

  一队军士正准备往东门赶,另一名“传令兵”却拦在路中,让他们改去马厩。

  沈峥远远看见,脸色越发难看。

  “再这么乱下去,不用他们烧军械仓,整个营都得被拆散。”

  周野却看向中军方向那座鼓台。

  “敲聚将鼓。”

  沈峥一怔。

  “现在?”

  “现在。”

  周野看着附近越来越乱的士卒。

  “普通军士可能不认识你,也分不清一道口头军令是真是假。但队正、营官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认识同营的人。”

  “把真正能管人的先聚起来,剩下那些连自己归哪个队都说不清的,就藏不住了。”

  沈峥只想了一瞬便明白。

  “好。”

  他带上一名亲兵直奔鼓台。

  没过多久,沉重鼓声压过了营中的喧闹。

  咚!

  咚!

  咚!

  三长。

  两短。

  聚将。

  正往各处奔走的临河军士卒纷纷停了一下。

  随后,一个个队正、什长开始朝中军靠拢。

  原本散乱的军士也下意识寻找自己的上官。

  “后营三队,跟我!”

  “前营二队都过来,先点人!”

  “谁让你们往东门跑的?归队!”

  混乱的人群开始迅速出现层次,真正的临河军知道自己的营、队、什。

  那些只是披了一身军服的人却开始显得格外突兀。

  有人站在原地,有人见身边队伍逐渐成形,转身就想往东门钻。

  沈峥已经登上鼓台。

  “所有人听着!”

  “东门暂时封锁,任何口头军令全部作废。各队只听自己队正,找不到所属队伍的人,原地放下兵器!”

  这道命令一出,藏在人群里的内应终于撑不住了。

  一人突然从袖中抽出短弩,弩箭还没放出去,旁边几名真正的军卒已经扑了上来,更远处也有人拔刀逃跑。

  可失去了混乱掩护以后,他们几十个人扔进整座军营,根本掀不起多少浪。

  各队一旦重新抱成团,抓人反而快了起来。

  周野没有留下看结果。

  军械仓那边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

  越靠近军械仓,烟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真正燃烧的是仓房两侧的草棚,石墙和仓门全被浓烟罩着,却没有真正烧穿。

  几个军士还在不断往石墙上泼水。周野刚靠近,一名穿着军官衣甲的人便横刀挡住去路。

  “站住。秦副统领正在里面审细作,任何人不准进去。”

  周野的目光落在他腰牌上。

  【后营队正,韩柏。】

  这个名字他刚看过不久,石门烽搜出的那张名单里,赫然有一行。

  【韩柏:已换。】

  周野没有立即动手。

  “你是韩柏?”

  对方扫了他一眼。

  “正是。这里是军营重地,你一个外人……”

  “后营驻哪边?”

  男人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西寨。”

  这时候,沈峥正好带人赶到。

  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刀已经出了鞘。

  “临河营从来没有什么西寨。”

  假韩柏脸色骤变。

  转身便跑。

  可他才冲出去几步。

  嗖!

  一支箭从远处望楼方向飞来,正钉在前方木柱上。

  石老六站在高处,又搭上了第二箭。

  假韩柏只能转向。

  沈峥的人已经从两边压上,将他直接按倒在地。

  周野一脚踢开军械仓侧门。

  “进去!”

  仓内没有秦烈。

  地上只躺着一名受伤亲兵。

  血从他手臂一直滴到墙角。

  周野蹲下问:“人呢?”

  亲兵强撑着坐起来。

  “后面的火油库。”

  “一个昨夜回营的巡逻兵说发现了黑鹰部密信,要副统领亲自看。我们刚进去,他突然动手,另外几个人也从里面冲了出来。”

  沈峥脸色一沉。

  “昨夜那支巡逻队,多出来的第九个人?”

  亲兵立刻点头。

  “就是他。”

  周野已经看见地上的血脚印。

  一路延伸向军械仓后门。

  “走。”

  ……

  军械仓后方是一块用土墙单独隔开的空地。

  箭杆、备用油料和守城用的火油都存放在这里。

  周野等人穿过去时,里面已经倒了几个人。

  秦烈背靠土墙站着。

  肩甲被砍开一道大口子,手中长刀也已经卷刃,脚边躺着两名黑衣人。

  剩下三人散在四周。

  其中一个仍穿着染血的临河军巡逻服。

  他手里的短弩已经上弦。

  弩尖正对着秦烈胸口。

  看见周野进来,那人脸上反而露出一点笑意。

  “来了。”

  秦烈没有回头。

  巡逻兵握着短弩,缓缓说道:“秦副统领若死在几个河西商行细作手里,临河军最多乱上一天。”

  “可他若死的时候,周东家刚好站在这里,事情就有意思多了。”

  周野扫了一眼地上的黑鹰铁牌和几张散开的纸。

  准备得倒是齐。

  杀掉秦烈,留下所谓供词,再把黑鹰部和荒山的关系扣死。即便最后未必真能让所有人相信,至少也足够让临河军和荒山先互相猜忌。

  巡逻兵显然一直没有射出这一箭。

  他就在等周野出现。

  周野停在门口。

  “现在人到了。”

  “还等什么?”

  巡逻兵嘴角扯了一下。

  “我等你,是让你看着。”

  话音落下。

  他手指猛地扣下机关。

  弓弦骤响。

  秦烈立即侧身。

  可双方距离太近。

  那支弩箭仍旧直奔胸口。

  就在这时,一块木盾突然从侧门外飞了进来。

  砰!

  弩箭重重撞在盾面上。

  木盾被整个掀翻,擦着秦烈肩膀砸到地上。

  “你娘的,还真赶上了!”

  孙大虎人还没完全冲进来,声音已经先到了。

  秦烈抓住这一瞬间,整个人猛地向前。

  卷刃长刀横劈。

  咔嚓!

  短弩直接被劈断。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状,同时从侧面扑上。

  沈峥也已经带人冲入空地。

  空间本就不大。

  三个人一旦失去先手,根本撑不了多久。

  片刻之后,最后一人也被按倒。

  秦烈这才退到土墙边,重重喘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满头是汗的沈峥。

  “军营呢?”

  “乱还在乱,不过已经压住了。”

  沈峥快速把情况说清。

  “东门没完全丢。聚将鼓已经响了,各队正在重新点人,混进去的细作藏不住多久。”

  秦烈又看向刚进来的孙大虎。

  孙大虎喘着气摆了摆手。

  “马厩外面的草料烧了不少,马我让人从东边赶出去了,没踩进营里。死伤几匹,还没来得及数。”

  “军械仓主体也没烧起来。”

  听到这里,秦烈绷着的肩膀才稍稍松开。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地上的巡逻兵身上。

  “叫什么?”

  那人嘴角带血,居然还笑了一下。

  “韩柏。”

  沈峥脸色顿时一沉。

  又是韩柏。

  周野已经蹲下,从他怀里摸出一块染血腰牌。

  上面同样写着韩柏的名字。

  真正的韩柏,多半已经死在昨夜那支巡逻队里。除此之外,巡逻兵身上还有一枚小小的私印。

  秦烈看到以后,立即摸向腰间。自己的那枚还在,沈峥把两枚印并在一起。

  大小。

  纹路。

  甚至边角一处细小缺损都几乎一模一样。

  “连副统领私印都仿了。”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想拿它做什么?”

  巡逻兵没有回答。

  周野却在他右臂护腕内摸到一处不正常的夹层。

  刀尖挑开。

  一张已经盖好私印的军令掉了出来。

  秦烈接过,只看第一行,脸色便骤然变了。

  【临河关守将接令。】

  【北道发现大股敌军,立即开启外关,放巡边骑队入内。】

  【不得盘查,不得延误。】

  日期就是今日。

  沈峥也看清了内容。

  “临河关?”

  临河关才是真正卡住北境的一道门,关外就是北狄控制的草原。

  平日大关紧闭,只开侧门通行。超过十人的队伍,无论拿什么军令都该逐个盘查。

  可眼前这张军令用的是秦烈私印,命令却是直接开外关,只要守将相信。

  外面等着的就算是几百骑,也能趁开关的一瞬间直接冲进去。

  秦烈已经走到那名巡逻兵面前。

  “送军令的人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抬头看他。

  “军营起火以前。”

  “骑的,是你们临河军最快的驿马。”

  秦烈的手缓缓握紧。

  “多久了?”

  巡逻兵笑了一下。

  “现在问,晚了。”

  “算路程……”

  “他应该已经到关城了。”

  沈峥猛地转身。

  “备马!”

  可他的声音才刚传出去,北方忽然传来沉重钟响。

  铛!

  第一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钟声沿着山岭,一声接一声传来,一直响到第九声。

  沈峥的脸色彻底白了。

  秦烈也抬起头,死死盯着北面。临河军里的人都知道这九声意味着什么。

  外关开门,巡逻兵靠在地上,脸上的血还没干。

  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远处,第九声钟鸣缓缓散进山谷,临河关已经开始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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