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随母姓,旁人会戳着你的脊梁,骂你连祖宗的脸都不要。”

  柳成山盯着张远,想从他脸上找出半点勉强。

  张远却靠回车厢,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又管不住。”

  “孩子生下来,喊我一声爹,姓张还是姓柳,有区别吗?”

  柳成山皱起眉头,有些狐疑的看着他。

  “你张家就剩你一个独苗苗了,这可是传宗接代的大事。”

  “瞧你那这话说的,我今年才十八,以后又不是不能生。”

  张远掀开车帘,看了眼后面的车队。

  “如烟嫁进李家十五年,柳家为她出了宅子、银子、铺面,最后还差点把命赔进去。”

  “如今她刚和离便有了身孕,若孩子姓张,外人会怎么说她?”

  “说她不守妇道,说柳家白养了女儿,还会说她早就跟我暗通款曲。”

  张远放下车帘,脸上的笑意少了几分。

  “孩子姓柳,便不会有人说闲言碎语。”

  柳成山打量他许久,眉头慢慢舒展开。

  这个时代,男人看重姓氏胜过性命。

  入赘之人都抬不起头,更别说让亲生孩子跟着女人姓。

  张远答应得痛快,却不是不在乎孩子,反而把柳如烟往后的处境也考虑了进去。

  这孩子的心性,让他这个天天跟人算计来算计去的老头,不免有些动容。

  “至纯至性,世间少有啊!”

  柳成山拉开旁边的木匣,递给他一封拜帖。

  “到了京城,少在那些大人物面前说掰牙的事。”

  “我本来就是个安分人。”

  “你先把这句话说给谭明远听。”

  “三老爷,这一路还长,咱们能不能聊点高兴的事儿?”

  柳成山收回拜帖,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如烟找这么一个男人,对她,对柳家,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车队傍晚时分终于抵达宁园府城。

  府城最近正在举行乡试,各县赶来的读书人占满了客栈。

  柳家护院找了三处地方,才在城南腾出几间上房。

  张远刚走进大堂,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店小二面前。

  那人是陈青,就是当时在书斋里,替他说话的那个读书人。

  此时的陈青张开双臂,脸都被气红了。

  他身后的店小二弯着腰,裤脚沾着半碗菜汤。

  桌边坐着四名青衫读书人,为首之人叫许文彬,是临近安平县的秀才。

  许文彬抬手指着地面。

  “小二弄脏了我的鞋,我让他擦干净,有什么不对?”

  陈青说道:“方才分明是你自己踢翻了碗!”

  许文彬身旁的周世杰笑道:“一个跑堂的,擦双鞋还能委屈他?”

  “他伺候客人,是本分。”

  “我们有功名在身,将来入朝为官,他给我们擦鞋,那是他的福气。”

  店小二低着头,不敢反驳。

  掌柜站在柜台后,想上前劝说,又怕得罪几名生员,只能朝店小二摆手,让他忍一忍。

  陈青把店小二拉到身后。

  “跑堂怎么了?”

  “张兄说过,为官替百姓办事,经商给百姓货物,种田让百姓有粮,跑堂让客人吃好饭。”

  “各行各业都是为别人做事,谁也不比谁低一等!”

  许文彬笑了起来。

  “听听,一个穷酸秀才,还敢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既然都是为百姓做事,那你也替我做件事。”

  他将一只脚抬到长凳上,把沾了菜汤的鞋面朝向陈青。

  “擦干净。”

  “你若擦得好,我赏你两文钱。”

  另外三人跟着取出铜板,扔到长凳上。

  “我也赏两文。”

  “陈大才子,八文钱可不少,够你买两个烧饼了。”

  “擦啊,方才不是说得大义凛然吗?”

  陈青看了看身后的店小二,又看向那只鞋。

  他咬着牙,扯过店小二肩头的抹布。

  张远走到他身旁,一把拿走抹布。

  “你还真擦?”

  陈青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怒意立刻变成惊喜。

  “张兄!”

  “我就知道你会来府城!”

  张远把抹布塞回店小二手里。

  “你这个憨憨。”

  “人家让你擦鞋,你就擦。哪天让你钻裤裆,你是不是也得先问一句从哪边钻?”

  陈青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我总不能看他们欺负人。”

  “替人出头不是把自己的脸送过去让人踩。”

  张远拿起桌上的茶壶,把水倒在许文彬鞋面上。

  “脏了就洗。”

  许文彬立刻站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

  陈青挺直腰杆,赶紧介绍。

  “这位便是我说过的张远!”

  “他做出的诗,清河县无人能及。就连县学的先生听了,也说他有状元之才!”

  许文彬低头看了眼湿透的鞋,又看向张远身上的布衣。

  “一个砍柴的?”

  周世杰也露出讥讽。

  “陈青,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吧?”

  “砍柴的若有状元之才,山里的猴子岂不是都能进翰林院?”

  “说不定人家拿柴刀刻字,也算会写文章。”

  几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青抬手指着他们。

  “你们可以看不起我,不能羞辱张兄!”

  “他的才华,你们加起来也比不上!”

  许文彬重新坐下,将湿鞋搭在长凳边缘。

  “好大的口气。”

  “既然会作诗,敢不敢当场比一场?”

  张远沉下脸。

  “怎么比?”

  “各作两首,由堂中客人评判。”

  许文彬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压在碗底。

  “输的人当众学狗叫,再赔一千两银子。”

  他身旁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笑意更浓。

  一个乡下人,别说一千两,恐怕连一百两都没见过。

  柳成山刚走进大堂,听见赌约便拉住张远。

  “别胡来,明日还要赶路。”

  许文彬抬了抬下巴。

  “拿不出银子便直说。”

  “先前装得跟个人物一样,现在长辈来了,正好借机躲回去。”

  张远伸手进入怀中,取出一张千两银票,拍在桌上。

  “我的一千两在这儿。”

  “你们的呢?”

  许文彬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翻过银票,确认上面盖着通兑银号的印章,这才看向几个同伴。

  四个人凑了半天,掏空身上的银票和银锭,又让随从回房取钱。

  足足忙了两刻钟,桌面上终于凑齐一千两。

  张远把银票往中间一推。

  “钱有了。”

  “谁先学狗叫,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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