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樵夫也敢谈诗文?”

  许文彬将赌约文书摔到张远面前。

  “今日我就让你知道,泥腿子穿上新衣,照样进不了读书人的门!”

  掌柜拿来纸笔,又请堂内十名客人充当评判。

  许文彬、周世杰等四人在文书上签名按印。

  张远也写下名字。

  柳成山看着桌上的两千两银票,再次劝道:“银子丢了是小事,别耽误进京。”

  “放心。”

  张远拿起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种钱不要,祖宗都要托梦骂我败家。”

  陈青也凑到柳成山身旁。

  “三老爷,您相信张兄。”

  “他作诗的时候,连县学先生都不敢喘大气。”

  柳成山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的气喘匀。”

  陈青这才发现自己比张远还紧张,赶紧后退半步。

  店小二将桌椅清理出来,许多住店客人也围到了旁边。

  许文彬率先铺开纸。

  他看了眼张远沾着泥点的布鞋,又瞥向陈青,很快落笔。

  “荒村野犬入华堂,短褐沾泥也弄章。”

  “莫道粗人能识字,灶前柴黑染文章。”

  最后一笔落下,周世杰立刻把诗举了起来。

  围观的读书人纷纷点头。

  “野犬入华堂,骂人却没有半个脏字。”

  “灶前柴黑,又点出此人泥腿子的出身,许兄用典精妙。”

  “短短四句,把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之人写活了。”

  许文彬放下毛笔,看向陈青。

  “听懂了吗?”

  “我骂你是狗。”

  陈青冲上前一步,怒道:“你们还有读书人的德行吗?”

  “圣贤书教你们当众欺辱跑堂、嘲笑百姓?”

  周世杰抬手拦住他。

  “比诗便是比诗。”

  “自己没本事,就别拿圣贤压人。”

  “你若再闹,这一千两便直接算你们输。”

  陈青还想争辩,张远将他拉到身后。

  “急什么?”

  “人家主动把脸伸过来,总得让我先找个合手的鞋底。”

  张远提起毛笔,没有思索便在纸上写下四句。

  “井蛙端坐半池塘,自把蝉鸣作凤章。”

  “若问腹中多少墨,脱靴一倒两行脏。”

  掌柜站得最近,先把诗念了出来。

  先前夸赞许文彬的几名读书人,脸上的笑意很快收起。

  一名老者走到桌边,重新看了一遍。

  “井蛙困于方寸之地,却自比凤凰。”

  “最后两句将墨与鞋上的脏水相连,正好回了许公子方才让人擦鞋之事。”

  店小二没忍住笑,赶紧拿抹布挡住了脸。

  大堂里的客人也互相传看。

  “这一首更工整。”

  “灶前柴黑只是拿身份羞辱人,脱靴倒墨,却把眼前之景直接写进诗里。”

  “谁高谁低,已经很清楚了。”

  陈青双手叉腰,走到许文彬面前。

  “听懂了吗?”

  “张兄骂你肚子里装的都是洗鞋水!”

  许文彬一把夺回自己的诗。

  “第一首而已,得意什么?”

  他重新铺纸,盯着张远许久,又写下第二首。

  “乞儿引路樵夫唱,满面尘污过府堂。”

  “若使泥尘称雅士,世间何处不书香。”

  许文彬将笔扔下。

  “你跟一群乞丐为伍,又以砍柴挖煤为生。”

  “这种人也敢自称雅士,天下读书人的脸都要被你丢尽。”

  张远没有动怒。

  他把陈青拉回身边,又替店小二扶起被许文彬踢歪的长凳。

  许文彬等了片刻,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怎么,不会写了?”

  “是不是方才那一首,已经把你肚子里的东西掏空了?”

  张远坐下,重新蘸墨。

  “我在想,该骂你是井蛙,还是骂你是狗。”

  “总用一样的东西,显得我没本事。”

  他落笔写道:

  “两眼空空鼻孔昂,青衫借得便称王。”

  “犬吠不知门外客,只因从未出低墙。”

  最后一个字写完,陈青直接把纸拿起来,举到众人面前。

  “都看看!”

  “穿件青衫就把自己当成王,不过是没出过门的看家狗!”

  围观客人争着往前。

  先前那名老者拿过两首诗,指着其中几处说道:“第一首骂身份,第二首还是骂身份,许公子已经落了下乘。”

  “张公子两首诗,一首取眼前事,一首写井底人。”

  “既回了辱骂,又没有拿贫富身份压人。”

  “老夫这一票,给张公子。”

  另外九名评判也先后做出选择。

  “我也选张公子。”

  “张公子的诗更胜一筹。”

  “许公子输了。”

  十人无一例外,全把木签放到了张远面前。

  柳成山盯着纸上的诗,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调查过张远。

  此人父母早亡,从小在小河村长大,没有读过私塾,更没有拜过先生。

  这样的诗,怎么可能是一个砍柴的年轻人随手写出来的?

  难道张远背后还藏着一位连柳家都查不到的师父?

  许文彬看着十根木签,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你们串通好了!”

  “一个砍柴的,怎么可能赢我?”

  陈青指向地面。

  “输了就学狗叫!”

  “你不是喜欢让人擦鞋吗?”

  “趴下叫几声,我赏你八文钱!”

  许文彬抬手指着他,身体晃了几下,张嘴吐出一口血,直接倒在周世杰怀里。

  周世杰急忙招呼另外两人。

  “许兄急怒攻心,快送医馆!”

  “赌约还没履行呢!”

  陈青挡到前面。

  周世杰把他推开,带着人抬起许文彬就往外走。

  “姓张的,你等着!”

  “今日之辱,我们早晚让你加倍偿还!”

  张远没有追,只把桌上的两千两收了起来。

  他取出属于自己的一千两,又把赢来的银票塞给陈青。

  “收着。”

  陈青抱着银票,眼睛都直了。

  “给我?”

  “想什么呢?”

  “替我拿回房间,少一文,我把你卖到煤场挖一辈子煤。”

  陈青赶紧把银票贴身放好。

  “张兄,你进京做什么?”

  “办点事,顺便给自己弄个官身。”

  “我来参加府试,等考完便回清河县。”

  两人又说了几句,约好回清河县再聚,这才各自回房。

  柳成山跟在张远身后,看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柳如烟这次,是真给自己找了个文武双全的男人。

  另一边,府城医馆里。

  许文彬喝过药,睁眼便抓住周世杰的袖子。

  “我要他死!”

  “今日的奇耻大辱,我绝不忍!”

  周世杰看了看房门,凑到床边。

  “他们是外地人,明日便要走。”

  “城里新来了一伙亡命徒,没人知道他们的底细。”

  “给一百两,他们连举人都敢杀。”

  许文彬摸遍全身,只找到一块玉佩。

  “拿去卖。”

  周世杰接过玉佩,收进怀中。

  “我这就去找冯彪。”

  “今晚,保准让那伙外地人一个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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