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远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张远身上。

  在他的话里,张远不过是个不知尊卑的乡野柴夫。

  仗着偶然写出一首诗,便在书斋大放厥词,煽动寒门书生敌视官员,还当众辱骂县丞。

  他只想给对方一点教训,张远却借丐帮之势威胁冯彪,指使地痞将他打成重伤,并抢走银钱、玉佩和私印。

  谭明远尤其强调张远那番“百姓并不比官员低贱”的言论,将其说成目无礼法、对圣贤的大不敬。

  说完以后,他撑着床沿坐起身。

  “父亲,这种刁民若不严惩,日后还有谁会敬畏官府?”

  “您立即让捕快去小河村抓人。”

  “先打他八十板子,再把他发配边疆!”

  他本以为自己说完后,父亲会立即按照他说的去做,给他出气。

  没想到谭耀辉听完后,扬手便是一巴掌。

  谭明远半边脸本就肿着,挨了一下后,整个人倒回床上。

  “父亲?您为何打我?”

  谭耀辉指着他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让你读圣贤书,是让你出去找地痞买凶伤人的?”

  “你是县丞之子!”

  “今日为了一个柴夫,亲自拿银子找混混。事情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我?”

  “说我谭耀辉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欺压百姓!”

  “若有人趁我升任知县之前参上一本,我这八年苦熬全要毁在你手里!”

  谭明远捂住脸,急忙低头认错。

  “父亲,我只是一时糊涂。”

  “那人在书斋当众辱及您,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请父亲教我该怎么办。”

  谭耀辉让下人全部退出去,又关上房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郎中留下的药方看了几眼。

  “对付一个贱民,需要你亲自动手吗?”

  “官府的一纸文书,便能让他家破人亡。”

  谭明远眼睛一亮。

  “父亲的意思是,给他定个罪名?”

  “蠢货!”

  谭耀辉把药方丢到他身上,“他现在与丐帮勾结,没有确凿罪名便上门拿人,事情闹大,县令也会过问。”

  “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谭明远被骂得狗血喷头。

  “还请父亲教我!”

  谭耀辉冷哼一声,“朝廷去岁发了文书,要重修清河县到府城的官道。”

  “县衙拖到今年,正好需要征发民夫。”

  谭明远眼里的恨意慢慢变成喜色。

  “父亲想让张远服徭役?”

  “只是他一人?”

  谭耀辉看了他一眼,“小河村这两年收成还算可以,人丁也还充足。”

  “官道关系百姓出行,一家征发一个青壮,有何不可?”

  “本次徭役为期三个月,不许用银子、粮食折抵。”

  “三个月?”

  谭明远立刻坐直身体,连伤口都顾不上了。

  “那张远家中只有一人,届时他只能去服徭役。”

  “他不是说百姓与官员没有高低吗?”

  “等他扛着石头修官道,我倒要看看,他还敢不敢说这种话!”

  谭耀辉端起下人刚送来的茶,却没有入口。

  “你只看到了眼前。”

  “修官道地处偏僻,山石滚落、民夫染病,都是常有之事。”

  “一个无父无母的柴夫若死在工地上,连收尸的人都未必有。”

  谭明远脸上的兴奋已经压不住。

  “多谢父亲教诲!”

  “孩儿明白了。”

  “以后对付这种贱民,根本不用亲自出手。”

  谭耀辉站起身。

  “先养伤。”

  “你的私印被抢,必须尽快追回。若让人拿去伪造文书,还会惹出麻烦。”

  “冯彪那些人已经逃了。”

  “让捕快发下通缉文书。能抓到便抓,抓不到也无妨。”

  谭耀辉走到门口,再次回头。

  “至于张远,不要再私自招惹。”

  “等他进了徭役营,你想如何出气,自然有人替你办。”

  谭明远靠在床头,抬手摸了摸肿起的脸。

  “张远,先让你再得意一晚。”

  “等进了官道工地,我要你跪着求我!”

  次日清晨,刘嫂穿好衣裳,轻轻推开张家的房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床上的张远,脸上泛起笑意,又将衣领拉高,挡住颈边留下的痕迹。

  村路上已经有人挑水,她不敢久留,沿着屋后的小路回了家。

  张远醒来时,身边还留着余温。

  他看了一眼褥子上的血迹,起身将其卷好,准备找机会换一床新的。

  洗漱过后,他走到村东荒地。

  木料和砖石还在,工具也整齐地放在棚里,可昨日挤满人的工地上,如今连十个人都没有。

  只有陈木匠和两个徒弟守着床架。

  张远走了过去。

  “其他人呢?”

  陈木匠摇了摇头,“天还没亮,孙里正便让人把大家叫走了。”

  “说是县里来了文书,又要征徭役了。”

  “丐帮的人呢?”

  “也在里正家门外等着。”

  张远转身走向村中。

  一路上,各家各户的院门都开着,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外,男人则聚在孙里正家附近。

  有人愤怒,有人发愁,还有几个老人拉住自家儿子,不肯让他们去服役。

  到了孙里正家,院子里更是怨声载道。

  “往年不是交些银子便能免吗?”

  “这眼看就要入冬了,男人要是走三个月,家里的人怎么办啊?”

  “修官道又累又险,前年东山村去了二十个人,只回来了五个!”

  “县衙这是要逼死人啊!”

  孙里正赶紧敲了敲拐杖,“都给我闭嘴,像你们这么吵,能吵出个什么来?”

  张远这时挤了进来,看着大家哭成泪人,愁眉苦脸的模样,直接张嘴问了起来。

  “孙里正,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听着是又要服徭役了吗?”

  还没等孙里正开口,二牛就立刻凑了过来。

  “远哥,官府让咱们村一家出一户青壮,去修官道!”

  说这话的时候,二牛整个人义愤填膺,握紧了拳头。

  一副要跑去衙门拼命的样子。

  张远没有发怒,他走到孙里正面前,伸出手。

  “孙里正,文书给我看看。”

  孙里正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盖着县衙大印的公文。

  张远展开文书,从征发人数看到服役期限,又看向最下面新增的一条规定。

  他的目光停了片刻。

  “什么情况?今年竟然不能用银子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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