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交一个壮丁,锁拿里正,杖责户主!”

  二牛指着公文最后一行,气得眼睛发红。

  “这哪里是修官道,分明是逼咱们去送死!”

  孙里正夺过公文,抬起木杖挡住他。

  “你再喊大声些,让县衙的人回来把你抓走!”

  院里的男人低下头,妇人却纷纷挤了上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拉住孙里正衣袖。

  “我家男人前年修河堤伤了腰,今年再去三个月,还能活着回来吗?”

  “我家只有一个儿子!”

  “他要是死在外面,我们老两口靠谁养?”

  王婶把自家儿媳护在身后,指着公文道:“往年一家交二百文便能免役,实在没钱,也能拿粮抵。”

  “今年为何什么都不收,非要活人?”

  刘嫂站在人群后面,脸上还带着没有遮住的红痕。

  她看了一眼张远,随后低下头。

  “前年东山村去了一百一十人。”

  “回来时,只剩五十二个。”

  这句话出口,几个年轻汉子的母亲立刻抱住儿子。

  有人哭着让儿子躲进山里,也有人提出全家搬走。

  孙里正用木杖推开堵住院门的人。

  “跑?”

  “户籍、田地、祖坟全在这里,你们能跑到哪里?”

  “官差抓不到人,便先抓父母妻儿。抗拒徭役,轻则杖责,重则发配。你们是嫌一个人去还不够,想全家一起进牢房?”

  众人被问得没了主意。

  二牛抓住张远的胳膊。

  “远哥,你读过书,还认识丐帮的人。”

  “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石头也挤过来。

  “远哥,咱们刚准备挖煤,宿舍才盖了个地基。”

  “村里壮劳力全被带走,剩下的活怎么办?”

  “煤挖不出来,前面花的银子不全打水漂了吗?”

  张远重新展开公文。

  征发日期是三日后,地点是县城北门。

  每户出一名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壮劳力,服役三个月,不得以银钱、粮食或者旁人代替。

  小河村一共八十七户,至少要交出去八十七个人。

  公文上写的是重修官道,可修路的位置在落鹰岭。

  那里山势陡峭,乱石极多。

  民夫除了修路,还要开山、搬石、伐木。

  受伤以后没人医治,染病以后也只能躺在草棚里等死。

  最关键的是,这条“不准以银粮折抵”的规矩,只写在小河村的公文上。

  张远把公文折好,递回孙里正。

  “这事是冲我来的。”

  孙里正愣了一下。

  “冲你?”

  “谭明远昨日花钱找人打我,结果自己反倒挨了一顿。”

  张远指向县衙大印。

  “他爹是县丞,掌管户籍、徭役和粮册。”

  “今日文书便送到了小河村,还特意堵死拿钱免役的路。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二牛握紧锄头。

  “又是那个姓谭的!”

  “我现在进城,砸了他家的门!”

  石头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你先别犯傻!”

  “县丞家的门没砸到,你就得先让捕快抓进牢里!”

  几名村民也围了上来。

  “张远,你得帮帮大家。”

  “我们不是怕干活。修桥铺路,谁没出过力?”

  “可官道工地不给饱饭,染了病也不管。十个人能回来四五个,已经算命大。”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拉过两个孩子。

  “我若死在外面,这两个孩子连口饭都吃不上。”

  另一个老汉把儿子挡到身后。

  “要去便让我这个老东西去。”

  “我活了六十多年,死了也不亏。儿子还年轻,不能让他去送命。”

  负责验龄的村民立刻摇头。

  “公文写的是四十五岁以下,你去了也不收。”

  老汉抬手抹了把脸,再也说不出话。

  几十双眼睛都落在张远身上。

  以前张远只是个砍柴的,村里谁家丢了东西,第一个便怀疑他。

  如今他能让丐帮几百人听话,能带着村民盖房做工,还答应让每家都挣到银子。

  他们已经把张远当成了唯一的希望。

  张远看着那些抱住父亲的孩子,又看向工地方向。

  谭家父子不是只想让他去服役。

  他们是要抽走小河村所有壮劳力,断掉煤场和作坊,让他刚搭起来的班底彻底散掉。

  若他去了落鹰岭,工地上的官吏只要动些手脚,便能让他死得合情合理。

  若他不去,县衙便能以抗役为名,将他锁拿问罪。

  一个县丞,只用一张公文,就能让八十多户人家哭成一片。

  有银子不够。

  有人手也不够。

  想在这个世道活得自在,必须让别人不敢随便踩到自己头上。

  孙里正见众人越围越紧,只能再次举起木杖。

  “都散开!”

  “县衙给了三日时间,今日还不到交人的时候。”

  “该盖房的继续盖房,该准备粮食的准备粮食。站在这里哭,解决不了任何事!”

  众人没有立刻离开,仍旧看着张远。

  张远接过二牛手中的锄头,重新塞回他怀里。

  “先去干活。”

  “宿舍继续盖,煤场也照原来的安排准备。”

  “徭役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婶拉住他。

  “你真有办法?”

  “暂时没有。”

  张远没有随口许诺,只朝众人摆了摆手。

  “可还有三日,总比现在把自己吓死强。”

  “大家信我,便先把手里的活做好。”

  二牛第一个扛起锄头。

  “远哥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石头也拉走身旁几个年轻人。

  “都回工地!”

  “咱们几百号人,总不能被一张纸吓得饭都不吃了!”

  村民陆续散去。

  有人仍旧愁眉不展,却没有再堵在院中。

  妇人们带着孩子回去准备干粮,年轻汉子则重新赶往村东。

  等院里只剩三人,张远才看向孙里正。

  “真没有别的路?”

  孙里正将公文塞进怀里。

  “官府征役,除非有功名、官身或者朝廷特许,否则谁都躲不过。”

  “往年能交钱,是县衙愿意通融。”

  “如今人家把不许折抵写进公文,便是堵死了这条路。”

  他朝县城方向看了一眼。

  “抗役就是犯法。”

  “只恨咱们村没有一个当官的。”

  “若县衙里有人替咱们说句话,谭县丞哪敢拿八十多条命来整治你?”

  张远记住了这句话。

  功名来得太慢。

  官身却未必只有科举一条路。

  他刚要询问大雍有没有别的入仕办法,二牛忽然从院外跑了回来。

  “远哥,别说徭役了!”

  “刚才村口来了一辆大马车,车帘都是绸子做的,旁边还跟着四个护院!”

  “有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女人,点名要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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