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的耳朵竖起来了。

  那个声音——沙沙的、闷闷的、左脚微微拖地的声音——从楼梯口一路过来,一步一步,像一把旧扫帚在扫地。

  它猛地弹起来,指甲刮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知道那个声音。

  它等了那个声音,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

  可当门锁转动的时候,它才发现——自己记错了。

  ------

  一、雨又来了

  秋雨是半夜下的。

  阿黄不知道具体是几点。它睡觉从来不看钟,它只看光——天亮了就醒,天黑了就困。但今晚没有光。窗外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阿黄趴在门口。

  它最近总是趴在门口。以前它睡在客厅的角落里,挨着藤椅。后来它慢慢把睡觉的地方往前挪——先是从藤椅旁边挪到玄关,再从玄关挪到门边。现在它直接趴在门缝底下,鼻子抵着门和地板之间的那条缝,一整夜一整夜地闻着门外的味道。

  门外是楼道的味道。水泥、潮湿、邻居家的油烟、管道里隐隐的水流声。这些味道它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楼道里多了一股味道。

  很淡。被雨水冲得几乎闻不见。但阿黄还是闻到了。

  烟草味。

  不是张婶的烟——张婶不抽烟。不是楼上老王的水烟——那个味道更冲,像烧焦的甘蔗。这个味道它认识。淡淡的,混着一点铁锈,像一根旧烟斗里残存的灰烬被雨水打湿后散出来的气息。

  阿黄的鼻子动了一下。

  它抬起头,耳朵慢慢竖起来。

  ------

  二、脚步声

  雨声很大。

  但阿黄还是听见了。

  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拖鞋的啪嗒啪嗒。不是皮鞋的蹬蹬蹬。不是布鞋的沙沙沙。

  是那种沙沙带闷的声响。左脚微微拖地,鞋底和水泥地摩擦出一种独特的节奏。像一把旧扫帚在扫地,一步一步,不急不慌。

  阿黄的身体僵住了。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头偏向门的方向,整个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心跳在胸腔里擂鼓,砰砰砰,快得它自己都能听见。

  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它听了六年。

  六年里,每天傍晚,那个声音从楼梯口出现,从远到近,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停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黑布鞋踩在玄关的地垫上。

  "阿黄。"

  他回来了。

  阿黄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它的后腿因为关节炎发出一声脆响,但它顾不上疼。它冲到门边,两只前爪搭在门板上,指甲刮着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呜——呜——"

  它叫了。不是那种凶狠的吠叫,是那种急切的、带着哭腔的、像小孩看见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的叫声。

  脚步声停了一下。

  阿黄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它扒着门,把鼻子从门缝里往外挤,拼命地吸——

  烟草味。

  更浓了。

  就在门外。

  它疯狂地扒门。前爪在门板上刨,指甲刮出一道又一道白印。它叫,一声接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脚步声又动了。

  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

  阿黄的后腿蹬着地面,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前爪上。它要把门推开,它要把那个人扑倒,它要闻他身上的味道,它要把脸埋进他的裤腿里,它要——

  门锁响了。

  钥匙插进去了。

  ------

  三、门开了

  阿黄退后了一步。

  不是它想退。是它的身体本能地退了——它太激动了,激动到四肢发软,后腿一弯,整个身体往后滑了半尺。

  门锁转动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在它的神经上。它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滴在地板上。它的尾巴疯狂地摇,摇到整个后半个身子都在跟着晃。

  门开了。

  阿黄扑了上去。

  它跳起来,前爪搭在那个人的胸口——

  然后它停住了。

  不是老李。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雨衣,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工具箱。雨水从雨衣上滴下来,在地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扑在自己身上的狗。

  "哎——哎——"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掉在地上,"这狗怎么回事?"

  阿黄僵在半空。

  它的前爪还搭在那个人的雨衣上,鼻子凑在他的胸口。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没有旧书页的味道。

  这个人身上是雨水和机油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停了。

  它慢慢地把前爪收回来,落在地上。它的鼻子又凑近闻了闻——

  不是。

  不是他。

  阿黄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它退到玄关的墙角,蹲下来,眼睛盯着门口那个人。

  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

  四、修水管的

  那个人摘下雨帽,露出一张四十多岁的脸。方脸,平头,脸上有一道机油染黑的痕迹。他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门牌号。

  "402……对,是这儿。"他自言自语。

  他低头看了看阿黄,眼神里带着一丝戒备和一丝同情。

  "你是老李家的狗吧?"他问。

  阿黄不认识他。

  "我是物业的老周。你主人前阵子报修过水管,说厨房漏水。今天白天没人,我跟他邻居约好了,拿钥匙来修。"

  老周说着,换了鞋——不是黑布鞋,是一双蓝色塑料拖鞋,踩在地垫上发出软塌塌的声音。

  阿黄看着他换鞋。

  不是那双鞋。

  不是那种沙沙带闷的声音。

  它慢慢转过身,走回客厅,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

  老周提着工具箱走进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从厨房传来,然后是扳手拧动水管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空屋子里格外刺耳。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的耳朵还竖着。

  它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老周进来以后,老李也会进来。也许老李在后面,也许老李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也许老李马上就到。

  厨房里传来老周的自言自语:"这水管锈得够呛……得换一节……"

  阿黄听着那些声音,眼睛一直盯着玄关的方向。

  玄关空荡荡的。

  没有黑布鞋。

  没有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声响。

  没有那声熟悉的咳嗽。

  ------

  五、空欢喜

  老周修了将近一个小时。

  阿黄一直趴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它的耳朵偶尔动一下——楼道里传来别的声音,它都会竖起耳朵听一听。但每一次都不是。

  老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甩了甩手上的水。

  "修好了。"他对阿黄说,像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汇报工作。

  阿黄没理他。

  老周走到门口,换了雨鞋,拿起工具箱。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昏暗的客厅,藤椅,趴在椅子旁边的狗。

  "你主人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阿黄没有抬头。

  老周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也不指望有回答。他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锁舌弹回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阿黄抬起头,看着关上的门。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鼻子凑到门缝底下。

  门外传来老周的脚步声——塑料雨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啪叽啪叽,和那个声音完全不一样。

  脚步声越来越远。

  楼道里又安静了。

  阿黄趴下来。

  这一次它没有趴在门缝边上,而是退后了一点,趴在了玄关的鞋柜旁边。鞋柜最底层有一双鞋——黑布鞋,鞋头磨出了白边,左脚的鞋底有一道裂纹。

  是老李的鞋。

  他走的那天早上穿着这双鞋,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鞋掉了一只。张婶后来从楼道里捡回来,放在了鞋柜里。

  阿黄把鼻子凑到鞋面上,用力地吸。

  味道还在。

  比藤椅上的淡,比枕头上的更淡。但还在。

  它把下巴搁在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

  六、回忆的碎片

  阿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那个脚步声听错。

  也许是雨声太大了,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许是它太想听到了,想得太久,久到耳朵开始骗自己。

  它想起老李穿那双黑布鞋走路的样子。

  老李走路慢。他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张婶说过,老李年轻时是厂里的钳工,走路带风,上楼梯两步并一步。后来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尤其是左腿,年轻时候被机器砸过,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走路就拖。

  所以他的脚步声是歪的。

  左脚拖地,右脚正常。沙沙闷,沙沙闷,沙沙闷。

  阿黄以前觉得这个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因为它意味着——老李回来了。不管多晚,不管刮风下雨,只要听见这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阿黄就知道,今天不会饿肚子了,今天有人给它挠耳朵了,今天晚上有人和它一起睡了。

  它想起有一次,老李加班到很晚。那天阿黄从傍晚等到半夜,趴在门口等得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见那个声音——沙沙闷,沙沙闷——它一下子醒了,冲到门口。

  老李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等急了吧?"他说。

  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递到阿黄嘴边。

  阿黄叼着火腿肠,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今天厂里赶工,晚了。"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明天早点回来。"

  第二天他还是晚了。

  但阿黄不在乎。它只在乎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来了,就说明老李还在。老李还在,天就不会塌。

  ------

  七、雨夜的漫长

  雨下了一整夜。

  阿黄趴在鞋柜旁边,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它睡不踏实,梦里全是脚步声——沙沙闷,沙沙闷——它一次次弹起来,冲到门口,然后发现什么都没有。

  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楼道里安静得可怕。连管道里的水流声都停了。阿黄趴在鞋柜旁边,眼睛半睁半闭,鼻子贴着老李的黑布鞋。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李回来了。不是被抬走的那个老李——是更早的老李。头发还没全白,背还没驼,走路还没那么拖。他推开门,黑布鞋踩在地垫上,蹲下来,张开手臂。

  "阿黄,过来。"

  阿黄扑上去。它闻到了烟草味、铁锈味、旧书页的味道。它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他粗糙的手掌摸着它的头,摸它的耳朵根。

  "好狗。"他说。

  阿黄在梦里呜咽了一声。

  它醒了。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泛着灰蓝色。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

  阿黄从鞋柜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趴下来。

  它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楼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闭上眼睛,鼻子对着门缝。

  门外是潮湿的水泥味、邻居家的油烟、管道里隐隐的水声。

  没有烟草味。

  阿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的尾巴垂着,没有摇。

  ------

  八、清晨

  天亮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只旧茶杯上,照在藤椅的蓝格子布垫上。

  阿黄趴在门口,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那道光从橘红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

  楼道里响起了脚步声。

  啪嗒啪嗒。

  不是。

  蹬蹬蹬。

  不是。

  沙沙沙。

  不是。

  阿黄听着那些脚步声来来去去,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每一次它都竖起耳朵,每一次它都失望地趴回去。

  它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一辈子。

  它只知道,只要它还听得见,只要它的鼻子还能闻得到,它就会等。

  等那个沙沙闷、沙沙闷的声音。

  等那双黑布鞋踩在地垫上。

  等那句"阿黄,过来"。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看着门缝里那一线光。

  光在动。是楼道的窗户透进来的,随着太阳的位置慢慢移动。

  阿黄看着那道光,想起了很多个早晨。老李打开门,阳光照进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老李站在光里,回头对它说——

  "走,出去遛遛。"

  阿黄摇了摇尾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

  (第0552章 完)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藤椅下的落叶与狗,藤椅下的落叶与狗最新章节,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