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阳出来得很迟。

  阿黄醒来的时候,阳光才刚刚爬上窗台,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金边。它从落叶堆里抬起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它打了个哈欠,露出发黄的牙齿,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落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它舔了舔嘴,用前爪揉了揉眼睛。狗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时候阿黄觉得眼前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王婶说这是"老花"了,跟老李当年一样,看东西越来越吃不准。

  阿黄不知道什么叫老花。它只知道,有时候它盯着门口看,看着看着,门口就出现了老李的轮廓——灰色的影子,模糊的线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它猛地站起来,冲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

  今天没有风。

  屋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很慢,很沉,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着很长很长的空隙。它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这个声音停了,会是什么样子。

  它不敢想。

  它怕那个声音停了之后,就再也听不见老李的脚步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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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的时候,王婶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轻松表情。

  "阿黄,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蹲下来,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肉汤的香味飘了出来——是排骨汤,骨头炖得很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阿黄的鼻子动了动。它认得这个味道。老李以前也炖排骨汤,用那种砂锅,在煤炉上咕嘟咕嘟炖一个下午。老李自己舍不得喝,把骨头捞出来,剔下上面不多的肉,拌在阿黄的饭里。

  "快过来吃。"

  王婶把汤倒进那个破瓷碗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馒头,掰碎了泡在汤里。

  阿黄从藤椅下面慢慢爬出来。它的后腿在打颤,走了三步才稳住。它走到瓷碗前面,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汤。

  是排骨的味道。但不是老李炖的那种。

  老李炖的排骨汤里会放两片姜,去腥。他还会放一小把枸杞,是他在中药铺工作的老战友送的。汤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混着排骨的鲜味,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王婶的汤没有姜,也没有枸杞。

  阿黄又舔了一口,慢慢地把碗里的汤和馒头都吃了。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吃东西的时候,它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活着的感觉,从胃里暖暖地散开。

  王婶坐在藤椅上看着它吃,手里织着一件毛衣。毛线是灰蓝色的,针脚很密,是给孙子织的。

  "阿黄,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和阿黄说话时才有的柔软,"你这孩子,命硬。十二岁了,还能吃能喝,比我想象的强。"

  阿黄吃完了,抬起头看她。

  王婶的脸上有一道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低头织毛衣的样子,让阿黄想起了什么。

  老李也织过东西。

  不是毛衣,是狗窝。那年冬天特别冷,老李用旧衣服和破布头给阿黄缝了一个窝。他的手指不灵活,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扎到了手指,血珠渗在布头上,深褐色的小点。阿黄当时凑过去舔他的手指,老李笑着骂它:"脏,别舔。"

  阿黄把目光从王婶脸上移开,慢慢走回藤椅下面,重新趴下。

  王婶织了一会儿毛衣,忽然停下来。

  "阿黄,我昨天晚上梦到老李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站在护城河边,穿着那件灰色中山装,还是老样子。他跟我说,阿黄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说,阿黄在这边也挺好的,就是瘦了。他说,瘦了好,瘦了跑得快。"

  王婶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

  阿黄的眼睛眨了一下。

  快了。

  老李说"快了"。

  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还在,虽然淡得像隔着一条河的花香,但它闻到了。

  快了。

  那就再等等。

  ------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陌生人。

  阿黄先听见了脚步声——不是王婶的布鞋声,是一双硬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然后是敲门声。

  "有人吗?"

  阿黄从藤椅下面抬起头,盯着门口。它的耳朵转向声音的方向,身体微微绷紧了。十二岁了,它的警觉性没有年轻时那么好了,但对陌生人的戒备还在——这是老李教它的。老李说过:"阿黄,有人敲门,先看清楚是谁。不是自己人,不许开。"

  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在门口,穿着藏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探头往屋里看了看,目光落在阿黄身上,愣了一下。

  "哟,还有条狗。"

  阿黄没有动。它趴在藤椅下面,眼睛盯着那个人,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

  "大爷在家吗?"男人冲屋里喊了一声。

  阿黄从藤椅下面慢慢站了起来。它的后腿有些发软,但它还是站直了,尾巴垂着,耳朵向后压平——这是警告的姿态。

  男人看了看它,笑了笑。

  "别紧张,我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来看看独居老人的情况。"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屋子——藤椅、旧桌子、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老李走的时候就没翻过)、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仙人掌。

  "大爷呢?"

  阿黄的喉咙里"呜呜"声更响了。它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藤椅前面。

  男人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藤椅。

  "这狗……养了多久了?"

  他弯下腰,想伸手摸阿黄的头。阿黄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龇出牙齿,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哎哟,还挺凶。"

  男人缩回手,直起腰,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大爷不在家,狗倒还在守着。"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看了看四周,"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吧。"

  他走到藤椅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面。

  落叶堆。

  厚厚的一层,梧桐叶、柳叶、槐树叶,黄的褐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男人的表情变了。

  "这狗……天天往椅子底下叼叶子?"

  阿黄盯着他,没有回答。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张主任吗?护城河边老李家这边……对,就是那个去年冬天走的独居老人。他家的狗还在,守着屋子呢。藤椅底下堆了一堆落叶……嗯,看着挺久了……好,我明白了。"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阿黄。

  "狗啊,你主人回不来了。你不知道吧?"

  阿黄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去年冬天就走了。心脏病,没抢救过来。"男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社区本来想找人领养你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你这岁数,也不好送。"

  他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又记了几笔。

  "我过两天再来看看。你好好活着吧,别饿着。"

  他转身走了。皮鞋声"咔咔"地远去,消失在护城河边的风里。

  阿黄站在藤椅前面,听着脚步声消失,然后慢慢走回藤椅下面,趴下来。

  它把鼻子埋在落叶堆里。

  烟草味。

  很淡了。

  但它还在。

  ------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护城河边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吱呀吱呀"地响。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把门顶得严严实实的。

  它怕风把落叶吹散了。

  那些叶子是它一天一片攒起来的,每一片都带着它从外面叼回来的时候,嘴里残留的阳光味。如果风把它们吹散了,老李回来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阿黄用身体挡在门后面,听着风在外面呼啸。它的后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关节炎。阴天的时候,关节里的旧伤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一跳一跳地疼。它把两条后腿蜷起来,减轻一些重量,前爪撑着地面,像一尊石雕一样守在门后。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阿黄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绿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它趴在门后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次,它又做梦了。

  梦里是冬天。不是现在这种冷,是那种干冷,冷得空气都像要结冰。老李坐在藤椅上,身上裹着那条格子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冒着白气,老李吹了吹,喝了一口。

  "阿黄,过来。"

  阿黄跑过去,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用那只粗糙的手摸了摸它的头,手指从耳朵后面慢慢捋到脖子根,一下,又一下。

  "你这条傻狗。"老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天天跟着我,不嫌烦?"

  阿黄摇尾巴。

  "我可告诉你啊,我脾气不好,有时候咳嗽起来吵得你睡不着,你别嫌弃我。"

  阿黄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拱了拱。

  老李笑了。他放下茶杯,两只手一起摸阿黄的头,摸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什么刻进它的毛里。

  "阿黄,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这身子骨,自己知道。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喘不上气。"老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不怕。我怕的是你。你这条傻狗,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它只感觉到老李的手在发抖。

  "算了,不说这些。来,吃块饼干。"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苏打饼干,掰了一半递给阿黄。阿黄接过来,嚼了嚼,咽下去。饼干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但老李手指上那股烟草味沾在上面,让它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老李看着它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黄,不管我走到哪,你都等我,好不好?"

  阿黄摇尾巴。

  "等我回来。"

  阿黄摇尾巴。

  "说好了。"

  老李伸出小拇指,勾了勾阿黄的爪子。

  然后梦散了。

  阿黄醒过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它用爪子摸了摸,爪子上也是湿的。它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狗不会哭,但它觉得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咸咸的,像护城河的水溅到了脸上。

  它把脸埋在前爪里,蜷缩在门后面。

  外面起风了。风声里,它好像又听见了老李的声音。

  "阿黄,等我回来。"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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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王婶来得很早。

  她推开门的时候,阿黄没有像往常一样抬起头。它趴在门后面,身体蜷成一团,呼吸很轻很慢。

  王婶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鼻子。

  凉的。

  但还有气。

  "阿黄?阿黄!"

  阿黄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它的眼神已经很涣散了,像两杯水被倒进了太多的墨,黑得看不清底。

  王婶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阿黄,你撑住。我去找兽医,你撑住啊。"

  她站起来,跑了出去。

  阿黄趴在门后面,听着王婶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它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它觉得自己随时会飘起来,飘到空中,飘过护城河,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它不走。

  它要等。

  等老李回来。

  等那声"阿黄"。

  等那双粗糙的手再摸一次它的头。

  等那股烟草味重新填满这间屋子。

  它把鼻子埋在前爪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味。

  还在。

  很淡很淡,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香。

  但还在。

  阿黄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它好像又听见了老李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从护城河那边过来,踩在青石板上,拖鞋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门开了。

  "阿黄。"

  阿黄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老李。灰色中山装,鬓角带霜,手掌粗糙,身上带着烟草和铁锈味。他蹲下来,张开双臂。

  "跟我回家吧。"

  阿黄摇着尾巴,跌跌撞撞地冲过去。

  这一次,它没有扑空。

  (第055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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