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号一早,西坡宝财那个猪场,猪圈后头的土坑填了一部分,新土底下露出来一截猪蹄子。

  小卓拿铁锹拨了两下,蹄子上还带着黑毛,没烫没刮,就这么埋了。她直起腰,让人对着她从头到脚喷透了,才在警戒带口把防护服脱了,走出来。郑海峰在那儿等着。

  猪场在村子西头的坡上,一溜三排砖房,屋顶盖着石棉瓦。圈里的猪在叫唤,声音隔着墙“嗬、嗬”地传出来。

  小卓跟郑海峰说:“是场里自己埋的,没有报过来。里头还剩四十一头,有三头站不起来了。”

  “化验出来了?”

  “初筛半夜就出来了,脾、淋巴结两份样,核酸都是阳性,三轮车斗里的那管也是。”

  “猪死了往坑里埋,他自己看不出是瘟病?”

  “这两年有毒力弱的,死得慢,确实不好认。”

  “要封多久?”

  “说不准。按疑似疫情报上去了,样往省里送,确诊得等省里。这几天场子先封,猪一头不许动,人进出都得消毒。”

  “村里别家的猪呢?”

  “也不许往外运。等省里的结果,再划圈子。”

  村口那边,早上八点就支起了一个棚子。区里连夜下了通知,镇上来了几个人,拿一根杆子把路拦了,杆子底下撒了一层白石灰。棚子边上竖了块牌子,红字:临时消毒检查站。

  村里的防疫员老薛,薛文斌,快九点才赶到。

  他还是村委委员,五十出头,戴一顶毛线帽,胳膊上套着一个红袖箍,上头印着防疫两个字。镇上来的人让他在棚子底下登记过往的车,他提溜着保温杯,一来就坐下了,把登记本摊开。

  本子上还没登几辆车,老高过来,把他叫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那间屋里一个铁炉子,烧得通红,墙上挂着一张村子的地图。郑海峰问,苏晓棠记,先把如实作证那一段念了。

  “二十三号宫家杀年猪,凤琴说你也去了?”

  “去了。宝印叫的,说今年年猪杀得早,熬一大锅菜,让我早点去。”

  “几点到的?”

  薛文斌想了想:“九点多吧。”

  “到了干啥了?”

  “进屋喝茶了。外头冷,炕上热乎,我喝了两碗茶。”

  “院里杀猪,开膛,你没出去看看?”

  薛文斌笑了一下:“杀猪有啥看的。年年都有。”

  “宝印伤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屋里。听见外头嚷嚷,出去一看,人已经伤了,大河在那儿勒腿。”

  “猪下水呢?”

  “那我倒没注意。”

  “你是防疫员。宝财那个场子死猪,你知道不知道?”

  薛文斌把袖箍往上推了推:“不知道。他没报。他不报,我咋知道。”

  苏晓棠把这几句记下来,薛文斌签了。签完他站起来,说棚子那边还得登记,郑海峰让他走了。

  城北分局管食品药品案子的王队,四十来岁,下午三点开车过来,车在杆子跟前压了石灰,让人喷了一遍,才开到村委会。他带着一摞复印件。

  “宫宝印那份笔录,你们看过了。我这儿多一样。”

  他抽出一张银行流水。

  “他的付款记录我们调了。打九月底起,往同一个号上转过十六回,一回几百块。”

  郑海峰看那个户名:宫宝财。

  王队把那张流水往前推了推:“一头猪几百块。我们本来这礼拜就要去柳条沟找这个人。”

  “人在我们这儿了。”

  王队把那摞复印件留下了:“他这一件,回去报市局,往后两边并着查。”

  四点多,郑海峰从村委会出来,又去东院找尚德利。二十四号老高头一回问他,他咬定一直在凳子那头,啥也没看见。尚德利家的说他上村口了。郑海峰到村口的时候,检查站正出着事。他在棚子边上站住了,没往前凑。

  一辆拉猪的高栏车开到杆子跟前,让拦下了,车斗是空的。车是邻县来收猪的,司机下来跟镇上的人吵,说跟人约好的,十头肥猪,年前的价,定金都给了。

  镇上的人拿手拦着车头:“这村子的猪,一头不许往外拉。等通知。”

  “等到啥时候?”

  “上头说了算。”

  尚德利就在杆子跟前,五十多,棉袄敞着怀,鞋都没穿利索。他跟那个司机说了几句,司机摇头。尚德利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卷钱,数了数,塞回司机手里。司机捏着钱站了一会儿,说:“开了春你给我打电话吧。”说完上车,掉头走了。

  尚德利在杆子跟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子里走。郑海峰隔着一段,跟在后头。

  尚德利没回自己家,到了宫家院门口,隔着警戒带往里喊。

  隋凤琴在院里,正往一个盆里倒消毒水。

  尚德利指着她:“你家的猪病了,你不报!我那十头猪,开春抓的崽,喂了大半年,就等这几天卖。现在一头也拉不出去,你让我拿啥过年?”

  隋凤琴把盆往地上一墩:“又不是我让封的。你冲我嚷嚷有啥用。”

  “不冲你冲谁?西坡上半夜三轮突突的,大河的摩托也在坡底下停过,当我聋啊!”

  隋凤琴看见了路上的郑海峰,拿手指头点着尚德利:“那天下水是让你给抬走的!”

  院门口一下没声了。

  老太太住的东屋,窗帘动了一下。

  郑海峰走到了院门口。

  “老尚。”

  尚德利扭过脸来,看见是他,嘴闭上了。

  郑海峰把他叫到院墙拐角,掏出烟,递了一根,尚德利接了,手哆嗦,火凑不到烟头上。

  “那天的下水,你抬的?”

  尚德利捏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刚才她说的,我也听见了。抬哪儿去了?”

  尚德利把烟点着了,抽了一口,呛着了,咳了好一阵。

  “是我跟大河家那小子抬的。埋在后园那个粪堆里。”

  “盆里除了下水,还有啥?”

  尚德利愣了:“还有啥?一盆下水,我们抬到后头倒进化肥袋,扎上就埋了,那玩意谁还往里头扒拉。”

  “谁叫你们埋的?”

  “开膛那会儿,那个脾一露出来,大河脸都变了。后来宝印伤了,院里乱成一团,有人说了一句,这下水让人看见,全村的猪都完。”

  “谁说的?”

  “我听了这一句,我家也有十头猪。我就伸手抬了。”

  “我问你,那一句是谁说的。”

  “那话不是我说的。是老薛说的。”

  尚德利把烟头扔在地上,拿脚碾了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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