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峰叫尚德利跟着去了村委会。苏晓棠铺开询问笔录,先把如实作证那一段念了。墙角那几句,尚德利对着本子又说了一遍,说到老薛那里,他只是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改口。

  等笔录签完,天已经黑透了。老薛那头,郑海峰没急着动,连夜先把杨大河传了来。

  杨大河坐下,还是之前的说词:卸猪头,开膛刀滑了。郑海峰没跟他争,把剔骨刀的照片放到挡板上,又放上刀卷那两个空插袋的照片。

  “宫家后园粪堆里刨出来的,跟猪下水装在一个袋子里。”

  杨大河盯着空插袋那一张:“那刀咋跑粪堆里去的,我不知道。”

  “你说滑的是那把开膛刀。剔骨刀咋跑进猪下水里去了?”

  “不知道。”

  郑海峰没往下逼,往椅背上一靠。

  “你杀猪有多少年了?”

  杨大河愣了一下:“满打满算有三十来年了。”

  “那把剔骨刀,使了几年?”

  “七八年了。钢口好,磨一回能使……”

  他的话头断在半截,看回挡板上那张照片。

  郑海峰没接这个话,低头翻笔录。屋里只剩李扬敲键盘的声音。

  杨大河先开了口:“兴许是抬盆的时候掉进去的吧。”

  “嗯。”

  郑海峰在本子上写字,没抬头。

  杨大河等了一会儿,又说:“宝印是自个儿滑的。地上冻着血水,他脚底下一出溜,自个儿撞刀上了。”

  “咋滑的?你来比划比划。”

  杨大河两只手在挡板上比着,身子往后一倒:“就这么,往后一仰。”

  李扬把他比划的样子打进了笔录。郑海峰抬起头:“往后仰。他腿上那一刀,是打前头、从下往上进去的。”

  杨大河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往腰上摸了一把。当腰带的那根麻绳,进办案区的时候让人收了,他摸了个空。

  “那……那就是老尚。老尚离得近,手里也拿着刀。”

  郑海峰冲李扬抬了抬下巴:“记上。老尚拿的哪把?”

  “那……一把刀。我哪有看清是哪把。”

  “粪堆里那把,你自个儿使了七八年,看不清?前天你还说,借给邻村老周家了。”

  杨大河的眼睛躲开了:“那……那就是猪……按猪的时候,猪一蹬……”

  郑海峰就那么看着他,看了有半分钟。

  杨大河声音先低了下去:“……猪那会儿,挂着的呢。”

  李扬起身,往他那个纸杯里续了半杯水。杨大河两只手捂着杯子。

  郑海峰换了个话头:“下水是谁抬到后园去的?”

  “老尚!老尚抬的。我儿子在院门口站着的。”

  “我问的是下水。你说你儿子干啥?”

  杨大河的手一抖,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挡板上。

  “刀是谁扎的?”

  杨大河低着头,盯着挡板上那摊水:“宝印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头看杀猪。宫家的事……”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后半截再问,问到刀,他就剩这三个字。

  快半夜,拘留证拿过来了。郑海峰把罪名念给他听:涉嫌包庇。

  杨大河抬起头:“包庇?”

  “替人顶,就是包庇。”

  杨大河的嘴张了张:“刀不是我扎的。别的,我不知道。”

  他把那张拘留证拿近了,手指头按在罪名那一行上来回搓着,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最后还是在底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刀在谁手里,到半夜也没说准一个人。

  李扬把他进门时收的那袋东西拿过来登记,里头有一串摩托钥匙,拴着个塑料小猪。杨大河看着那串钥匙:“我那摩托还在宫家院门口。钥匙麻烦给我儿子一下,叫他骑回去。”

  钥匙当夜让老高捎到了杨家。第二天上午,那辆摩托停到了分局门口。

  是杨旭骑来的,过村口的时候还让人喷了一遍消毒水。后座上绑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床被子。他跟值班的说,给他爹送被子,看守所那边冷。

  值班的说被子得送看守所,不归这儿收。他站在门口没走,站了二十来分钟。

  郑海峰下楼的时候,他还在。

  郑海峰朝他招了招手:“进来坐坐吧。”

  询问室里,苏晓棠记,先把如实作证那一段念了。杨旭坐着,膝盖还是一直抖。

  “你爹的事,我跟你说清楚。老爷子签了字,说是你爹卸猪头的时候刀滑了。你爹替人顶的这一条,已经立了。”

  “我爹没扎他。”

  郑海峰把桌上那杯水往他跟前推了推。

  “那天,我爹两只手在盆里。我上回说了,后来又说记错了。其实我没记错。”

  “那刀在谁手里?”

  杨旭的腿不抖了。他看着桌子。

  苏晓棠把笔录纸往前铺了铺,没抬头。

  “开膛以后,宫奶奶蹲着扶着盆,下水掏出来,脾在盆里头。我爹看了一眼,脸就变了。宝印叔掏出手机,对着盆拍。他还冲宝财叔说话。”

  “说的什么?”

  “他说,你看看你养的这是啥。他说老薛也在这儿看着呢。他说今天这字你不签,这照片他就往畜牧站发。”

  “宝财在干啥?”

  杨旭咽了口唾沫:“宝财叔在卸猪头,手里拿的是剔骨刀。我爹的剔骨刀,宝财叔从刀卷里抽去卸猪头的。”

  “然后呢?”

  “宝财叔手里拿着刀就扑过去抢手机,宝印叔举着手机往后一撤,脚底下好像是踩着冻上的血水了,滑了一下。宝财叔跟着往前一扑。”

  杨旭停住了。

  “刀呢?”

  “刀在宝财叔手里,他没撒手。宝印叔叫了一声,拿左手去挡,没挡住。”

  郑海峰没往下催。

  “血是一下子出来的,往外冒。我爹把手从盆里拔出来,解了自己的皮带,往宝印叔腿根上一勒,又从刀卷里把磨刀棍抽出来,别在皮带底下拧。拧得宝印叔直叫唤。我爹说,这是大血管,松不得。”

  “你爹咋知道的?”

  杨旭抬了一下头:“我爹杀半辈子猪了。”

  “手机呢?”

  “掉地上了。宝财叔把刀丢了,捡起来,摁了几下,又塞回宝印叔兜里了。”

  “摁的什么,你看见没有?”

  “没看见。我在边上按着宝印叔的腿。”

  “宝印那时候说话没有?”

  杨旭的声音低下去了:“说了……他说送医院。”

  “有谁拦着?”

  杨旭把手缩进了袖筒。苏晓棠在这一问底下写了两个字:未答。

  “下水呢?”

  “薛叔说,这下水让人看见,全村的猪都完。宫爷爷就让我跟尚叔把盆抬走,埋了。我们就抬了。盆底下有没有刀,我没看。我就看见我爹从地上捡起个东西,往盆里一扔。”

  郑海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扔的是啥?”

  杨旭摇头:“我没看清是啥。”

  “你爹那几个月,夜里给宝财杀的那些猪呢?”

  杨旭低下头。

  “这个你不说,我们也会查。”

  “我只说我看见的。二十三号那天,我能说的,都说了。”

  苏晓棠念笔录,念到“刀在宝财叔手里,他没撒手”,杨旭让她停住,自己凑过去看那一行,看完抿嘴撇过头。

  他在末页写了“以上看过,和我说的一样”,每一页底下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签完,他问:“我爹那被子,我送到看守所,他们收不收?”

  “收。窗口送,查过了就给他。”

  杨旭“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门口:“那盆是我跟尚叔抬的,我……”

  “抬盆那一条,回头另外问你。”

  杨旭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坐下了。

  “我爹说,他这辈子没让刀伤过人。他让我别说的。”

  下午,苏晓棠叫上老高去了柳条沟。宫家院门口拉着警戒带,两个人在门口套上鞋套,踩过消毒垫,才进去。

  老太太还在东屋炕头上,被子围在腿上,跟那天早上一个样。隋凤琴在西屋,听见车响,掀开门帘露了个脸,又放下了。

  苏晓棠在炕沿上坐下,没拿本子,先把手伸到被子底下捂了捂。

  “炕凉了。”

  “老头子上镇上了,没人烧。”

  苏晓棠出去,到外屋掀开锅盖看了看,舀了两瓢水添上,从门口抱了一抱棒子秸,蹲在炕灶跟前把火点上了。烟往外冒,她拿手扇着。东屋门开着,老太太在炕上往外挪,要下地,苏晓棠回头摆了摆手,她才又坐回去了。

  火着起来,老高从院里进了东屋,在门边的板凳上坐下。苏晓棠才回到炕沿上,把本子拿出来,先把作证的告知那一页念了。老太太听完,点了一下头。

  “大娘,那天的事,有人说了。”

  老太太把被子往腿上拽了拽。

  “我不问您看没看见。我问您,宝印躺在地上的时候,说过啥?”

  老太太看着窗户,半天,嘴里先出来一个字:“娘。”

  苏晓棠手里的笔停了。

  “他就这么叫的。娘,送我上医院。”

  老太太的手在被面上摸,摸着一个线头,捻住了。

  “他打小就不爱叫娘,四十好几的人了,躺在地上叫娘。”

  “您说啥了?”

  “我说送医院吧。老头子说,等一等。”

  “过了一会儿呢?”

  “血止不住,顺着棉裤往外渗,渗到地上……我又说送医院吧。老头子说大河勒住了,等一等,等他自个儿想好了咋说。”

  苏晓棠一个字一个字写。

  “再往后呢?”

  “再往后宝印就不吭声了……我说,他不吭声了。老头子说,等一等。他蹲在那儿,摸着宝印的脑门说的。”

  她捻着线头的手停住了。

  “我就说了这么几句。我是他娘,就说了这么几句。”

  灶膛里的柴火“啪”了一声。

  “老二家的拍了桌子,说人要死在这院里,谁也跑不了,这才送的。”

  苏晓棠写完,把本子放在膝盖上。

  “大娘,冬至那天,宝印回来吃饺子,您也在吧?”

  老太太把那个线头揪下来了,捏在手指头里搓。

  “在。”

  “他说的啥?”

  “让老二签那个字。”

  “老二应了没有?”

  “没应。”

  “那是谁应的?”

  老太太的手停了。她转过脸来,看着苏晓棠。

  “老头子跟宝印说的。地你让给他,账你替他还。你应下,老二就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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