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峰他们前脚刚从分局到。十二点刚过,区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车也开到了宫家院门口,一辆白色面包车,来了两个人。下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技术员,姓卓,老高认得她,叫她小卓。她先要过李扬手机里那张下水的照片看。

  她把照片放大,看完了才抬头。

  “下水在哪儿?”

  “还没找着。家里人先说喂狗了,又说给了邻居。”

  小卓把手机还给李扬:“喂狗?狗不得这病。可狗满村子跑,嘴上爪子上带着,哪家猪圈都能沾上。给了邻居,那得问出来是哪家。”

  宫家的院子一直拉着警戒带。宝财一早让派出所传走了。隋凤琴站在灶房门口,老太太在东屋,窗帘拉着。

  崔文波又去后园转了一圈。

  后园是一片菜地,冬天荒着,地冻得梆硬,踩实了的道从后门一直通到园子最里头。道两边,一边是旱厕,一边是一个粪堆,一人来高,堆着炉灰、鸡粪、烂菜叶子,面上挂着一层白霜。

  老高跟在后头:“这条道天天有人走。倒炉灰、上茅房,都走这儿。”

  崔文波在粪堆跟前蹲下了。粪堆朝北那一面,有一片没挂霜。他拿手按了按,炉灰是暄的,还没冻实。

  “这一块扒开过,又盖上了。”

  他把铁锹往粪堆上一插。

  小卓在后头喊:“等一等。”

  她已经把防护服套上了,正在拉拉链。另一个技术员从车上搬过来两个桶,一个喷雾器。

  “要真是非洲猪瘟,你一锹下去,带出来的土沾你鞋上,你走一趟,这一片的猪圈就都沾上了。先穿上,鞋套套上,出来的时候消毒。”

  小卓把两套防护服递过来,崔文波跟李扬一人一套。

  崔文波拉上拉链:“那你说怎么挖。”

  “从边上往里一层一层扒,扒出来的土原地放,别往外倒。”

  崔文波照着扒。扒到半米深,锹头碰着了东西,不是灰。

  他把锹放下,拿手一捧一捧往外扒炉灰。底下露出来一角塑料,是化肥袋子,蓝色的,口拿麻绳扎着。

  崔文波跟李扬把袋子抬出来,放在一块塑料布上。解开袋口。

  一股味冲上来。李扬侧身往后退了一步。

  袋子里是一副下水,冻了一半,心、肝、肺、肠子缠在一块儿。肠子没倒过,鼓鼓囊囊的,味就是从这儿出来的。

  小卓等崔文波把袋里袋外拍完照,才戴着两层手套,把肝拨开,从边上拿出那一块。

  又长又鼓,紫得发黑,一头烂成了酱。

  “脾。”

  她把那一块翻过来,又翻回去,又低下头,把肝门那一块、肠系膜上那几个疙瘩一个一个看过去。

  “出血成这样,淋巴结跟血疙瘩一样。我们这儿不能下结论,得做核酸。可我有把握。”

  她拿出几个管子,从脾上、淋巴结上各剪了一块,一个管子一样,盖紧,贴标签,装进一个泡沫箱。

  崔文波没动那个脾。他把肠子往边上拨,拨到一半,手停了。

  肠子里头裹着一把刀。

  刀身比开膛刀窄一指,一边开刃,刀尖往上挑。木头把,把上一圈一圈缠着黑胶布。刀身上一层血,冻在上头,跟肠子上的油糊在一块儿。

  老高在边上认出来了:“剔骨刀。”

  崔文波拿尺子贴在刀身旁边,让李扬拍,拍完发给了温则鸣。电话半分钟就打回来了。

  温则鸣在电话里:“单刃,刀背看着薄,跟腿上那个钝的创角不矛盾。照片上量不准,拿回来卡一下。是不是它,等刀上的血。”

  崔文波把刀绑在一块硬纸板上,装进物证袋,封上。镇上叫来的见证人跟隋凤琴站在后门口,从扒粪堆一直看到刀装进袋。见证人在勘验笔录上签了字,隋凤琴在扣押清单上签了字。

  架子上那头年猪,崔文波先把猪脖子上那道没卸完的口子拍了、量了,另一个技术员才拿塑料布从头裹到脚,贴了封条。下水装进桶,封了口,化肥袋和麻绳崔文波另装了袋。

  小卓把喷雾器拿过来,从粪堆开始,一路往后门喷,刀袋子外头也喷了一遍。喷到后门口,她回头问隋凤琴:“这院里的猪,还有别的没有?”

  “这院里就杀的那一头。”

  “西坡那个场子,是你家的?”

  隋凤琴的嘴张了张:“是……那头就是圈里的。”

  “圈里还有多少?”

  “四十来头。”

  “圈里最近死过猪没有?”

  隋凤琴往西坡那边看了一眼。

  小卓把喷雾器递给另一个技术员,摘了外头那层手套,掏出手机,走到院子外头打电话去了。打完电话回来,她走到院里那辆三轮跟前,掀开车斗里的塑料布,刮了一管黑血。

  “年猪是在院里杀的。这车还拉过啥?”

  隋凤琴往灶房门口退了一步。

  郑海峰进了堂屋。老爷子坐在条案跟前,跟昨天早上一个样子,棉袄也没脱。

  “护士说,宝印那件棉袄是她装的袋子,交给你了。里头那个兜,你动过没有?”

  老爷子看着条案上那只茶碗:“没见着。兜里啥也没有。”

  老高把这一句记下来,念给他听,老爷子在底下签了字。

  一早郑海峰先问了宝财两个钟头,宝财说的跟老爷子新改的说法一个字不差:挂上以后,卸猪头,大河的刀滑了。

  下午两点,城南分局讯问室,录像开着。

  “你哥那天拿手机拍过东西没有?”

  “没看见。”

  “开膛的时候,他在哪儿?”

  宝财搓了一下手:“在边上看着。”

  “他看着,手里拿着啥?”

  “啥也没拿。”

  “挂上以后,猪头是谁卸的?”

  宝财答得快:“大河。”

  “你哥那个手机,开锁的密码你知道不?”

  “那不知道。他的手机我碰都没碰。”

  李扬记完,郑海峰让宝财看了,签上。

  郑海峰把笔录推到一边:“有人说,你送猪的时候拿你哥这个手机对过账,有好几回。”

  “这……想不起来了。”

  李扬起身,把打印出来的两张照片放到挡板上。

  郑海峰等宝财看清了:“九点四十一,你哥手机拍的。拍的这个盆,盆里这一块,是你圈里那头猪的脾。”

  宝财的眼睛没往脾上去,在盆沿那半只手上停住了。

  李扬又把提取报告那一页放了上去。

  郑海峰看着宝财:“九点四十四,这两张删了。这三分钟里,手机在谁手上?谁删的?”

  “我不知道。”

  “手机壳背面,有半枚血指印。纹线是你的,中午刚比出来。血是人血,试纸测过了;是谁的,还在做。”

  宝财的手搭在挡板上,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了。

  “我……我是删了。他拍着玩的。我怕人看见,这猪品相不好看。”

  “你删照片那会儿,你哥在哪儿?”

  宝财的喉咙动了一下。

  李扬把剔骨刀的照片压在最上头,刀身贴着尺子。

  郑海峰朝那张照片抬了抬下巴:“这把刀,今天从你家后园粪堆里刨出来的,跟那副下水装在一个袋子里。在场的人说,出事那会儿大河两只手在盆里收拾下水。猪头不是他卸的。是谁卸的?”

  宝财的眼睛挪到了刀把的黑胶布上。

  “杨大河刀卷上那个空插袋,是谁抽走的?”

  “……我不知道。”

  郑海峰出去写了呈请拘留报告书,报给顾建国。顾建国批了,罪名改成了故意伤害。下午四点二十,拘留证拿回来了。

  郑海峰把拘留证念了,递过去让他看,让他签名、按手印。签完,李扬拿出铐子,宝财自己把两只手伸出来了。

  “家里通知谁?”

  “我媳妇吧。”

  铐子扣上,响了一声。宝财低头看着那副铐子,抬起头来。

  “那刀……我没想往他身上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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