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一趟,苑丽娟没回得成。她只好拎着包,跟着苏晓棠上了车。

  询问室里,苏晓棠坐她对面,李扬在边上记。李扬进门给她倒了杯水。苏晓棠先把权利义务那一页念了,念到如实作证、作伪证要负法律责任那一句,苑丽娟抬了一下眼。

  “店是十六号封的。为什么封?”

  “就是点背,被抽检了。卤肉里头查出来点东西,化验单上那几个字我不认得。说是猪得的病,人吃了没事。俺家自己也吃。”

  “人吃了没事,那封你的店干啥?”

  苑丽娟把两只手揣进了羽绒服兜里。

  “肉是哪儿进的?”

  “村里收的散猪。他自己去收,收回来自己卤。”

  李扬把一张传真推过去。是傍晚城北分局发过来的,十二月二十号给宫宝印做的那份询问笔录,字有点糊。

  “这是他自己说的,村里收的散猪,说不出是谁家的。”

  苑丽娟没看那一行,看的是底下他签的名字。字糊了,她拿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抹着。

  “一头多少钱?”

  苑丽娟停了一下:“一千七八吧。看个儿大小,大的一千九也有。”

  “一个月进几头?”

  “一礼拜一头,赶上节前两头。”

  “账谁记?”

  “我记。”

  “都记了?”

  苑丽娟点了下头:“都得记。做买卖的,不记哪行。”

  苏晓棠朝李扬偏了下头。李扬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传真,是查封那天城北从店里拿走的进货本。苏晓棠把它掉了个头,推过桌面。

  苑丽娟把那一页往跟前拉了拉,低头看了半天:“传真的,有些看不清。”

  苏晓棠没把它收回来:“十一月九号,猪一头,五百五。是你的字吧?”

  苑丽娟又看了一会儿:“那是半扇。写顺手了,写成一头了。”

  “底下这几行呢?”

  “也是半扇。整头的不好弄,店里冰柜放不下。”

  “半扇五百五,一整头一千一。”

  苑丽娟把那一页往回推了推,又拉回来,手指在那一行的数上蹭了一下。

  “你刚才说,一千七八。”

  苑丽娟抬眼看了看墙角的录像头,又低下去:“价都是他跟人谈的,我就是照他说的往上记。”

  “那他跟你说的是半扇,还是一头?”

  苑丽娟张嘴,“这”了一阵,没个下文。

  苏晓棠等了一会儿,把那一页抽回来,压在笔录底下:“嫂子,猪是谁的?”

  苑丽娟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又抿着杯子。

  “是老二的猪。他圈里的,叫人夜里杀了,开三轮给送过来。一头给几百块。”

  “你知道是病猪?”

  她把纸杯捏得瘪了一块:“他没说……好猪谁几百块卖你,我是猜的。”

  苏晓棠停了笔。

  她让苑丽娟把前头那份核对完签了字,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手里多了一张传唤证。

  “苑丽娟,后头的话,换到讯问室问。”

  李扬把她兜里的手机要了过来,装进物品袋。

  到了讯问室,权利义务念到一半,苑丽娟开了口:“我说的是猜的,猜的也算?”苏晓棠接着往下念,念完,等苑丽娟签上。

  “这话城北那边问过你没有?”

  “没有。那回就问了他一个人。”

  “昨晚你说,他回去是让老二签字。签的什么?”

  “在我手机里。”

  李扬把手机从物品袋里取出来,递到她跟前。苑丽娟解了锁,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文档,又把手机推了回去。

  是一份打印用的稿子,抬头写着情况说明,底下一段:本人宫宝财,自今年九月起,将自养生猪若干头出售给宫记熟食,本人未告知购买方生猪患病情况,购买方对此不知情。落款打着「宫宝财」三个字,签名和日期都空着。

  “律所给写的,他微信转我的。他上礼拜找打印部打了两份,揣了一份回村里。”

  “老二签了没有?”

  “冬至那天他回村吃饺子,就把这一份拿给老二看了。老二低着头不吭声,老二媳妇凤琴把碗往桌上一摔,饭都没吃完。”

  “那他拿啥让老二签?”

  苑丽娟掰着指头:“西坡那块地,分家的时候兄弟俩一人一半,他那一半不要了,给老二。老二欠着信用社三万,他替老二还。”

  “地给了,账也替他还,就换一个签字?”

  “老二签了,猪的事就是老二一个人的事。店还能开。”

  “老爷子呢?”

  “他说老爷子那头不用管。”

  李扬抬头看了她一眼。

  “揣回村里那一份,后来呢?”

  “我不知道。他揣棉袄里头那个兜里了。”

  苏晓棠翻到昨晚崔文波的提取记录:外兜里,手机;内兜,空的。

  “手机的开锁密码。”

  “我给你们。昨晚我怕你们翻他的收款记录,所以……”

  她把六个数报了出来。

  “这六个数,还有谁知道?”

  “老二。昨晚他也说不知道。他来送猪,拿他哥这个手机对过账,好几回了。”

  问完,苏晓棠先给顾建国打了电话,把西坡宝财那个猪场报了上去。顾建国说,明天一早跟区里管畜牧的通气。

  隔壁那间屋里,郑海峰问杨旭。他是杨大河的儿子,那天跟着他爹来按猪。

  杨旭二十出头,脸冻皴了,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一直抖。他爹传唤的钟点到了,已经放回去了,走以前爷儿俩没照过面。摩托还停在宫家院门口没骑走。

  “昨天杀猪,你按的哪条腿?”

  “左后腿。”

  “放完血呢?”

  “帮着烫,刮毛,挂上架子。”

  “挂上以后,宝印伤的时候,你在哪儿?”

  杨旭的腿又抖起来:“在架子边上。”

  “你爹在干啥?”

  “我爹在盆跟前收拾下水……”

  杨旭的嘴停住了。

  郑海峰没马上问,等他把抖着的腿停下来。

  “老爷子说,是你爹卸猪头的时候刀滑了。你爹两只手在盆里收拾下水,拿哪只手卸猪头?”

  杨旭低着头。

  “我可能记错了。我啥也没看清。”

  “没看清,你刚才说得挺清楚的。”

  杨旭的嘴抿上了。郑海峰让老高把这几句原样记上。杨旭看过,签完名字,手还按在笔录边上,没拿开。

  夜里十点,苏晓棠给区医院打了电话,找到昨天下午那个护士。

  “衣服是手术前弄下来的,我装的袋子,交给家属了。给的是老爷子,他说他拿着。”

  “装袋子的时候,兜里有东西没有?”

  “兜我没摸。棉袄上全是血,我拿剪子剪了裤腿,棉袄是脱下来的,就那么叠上装进去了。叠的时候摸着里头有个方块,薄薄一片,我以为是揣的钱。”

  “哪个兜?”

  “里头那个。”

  第二天一早,苏晓棠跟李扬去区医院,给护士做了笔录。

  手机是头天夜里送的网安,壳先卸下来单独封了袋。

  上午十点,提取的人把结果拿过来了,十几页,李扬一页一页翻给郑海峰看。

  “手机里有两张照片叫人删了。技术那边把时间读出来了。”

  他把那一页抽出来,指着两行。

  “拍照时间,十二月二十三号,九点四十一分。两张,前后差八秒。”

  “删除时间,九点四十四分。”

  郑海峰把那一页拿过去,拿指甲在两行中间划了一下:“三分钟。”

  他又把指甲挪回头一行:“家里说八点多伤的。九点四十一,他还站着拍照。删的人,得知道密码。”

  “取证也读了。九点四十一拍完,手机自己锁了。九点四十三分五十秒又解开,输的密码,不是指纹。”

  崔文波把那个单独封袋的手机壳拿了过来。

  “壳背面有半枚血指印。血是谁的,送去做。纹线是谁的,得比。”

  “比谁的?”

  “先跟宝印自己的比。不是他的,那天院里的人,一个个都得按。”

  照片导出来了,两张。

  头一张是从上往下拍的。地上一个铝盆,盆里堆满了下水,肠子盘在一边,肝和肺压在上头。正当中横着一条,又长又鼓,紫得发黑,比边上的肝颜色深出一截,一头裂了口子,黑红的血顺着淌到了肠子上。盆沿左下角露出半只手,蓝棉袄的袖口,扶着盆。

  第二张,拍的是架子上挂着的整猪,下水掏净了,腔子里空着,猪头还整着,底下挂着血滴。

  温则鸣是上午十点半到分局的。他站在李扬身后,看那第一张,看了很久,让李扬放大。

  郑海峰指着屏幕正当中:“这一条是啥?”

  崔文波凑过来看:“像是联贴。可卤肉铺里卖的联贴是扁的,一巴掌宽,没这么鼓。”

  温则鸣点了点屏幕:“联贴就是脾。肿成这样,黑的,一头都破了。边上这几个疙瘩,像是淋巴结出血。”

  “病猪?”

  “我看人行,看猪不行。可这个样子,有些不对。”

  他直起腰来。

  郑海峰盯着那一块:“老二不签,宝印就拿这张压他。”

  说完,他的眼睛落到了盆沿上那只蓝袖口的手上。

  温则鸣又俯下身,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块脾。

  “这不是人的事。叫动物疫控,现在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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