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同义水铺的煤炉就先红了。

  壶嘴往外喷白汽,巷子里潮冷的味儿混着煤烟,一股一股往人鼻子里钻。

  掌柜的正蹲在炉边添煤,门口帘子一掀,昨儿那灰棉袍又进来了。

  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

  “掌柜的,昨儿票根抄得急,今儿再补两眼后院。”

  掌柜的一听“后院”两个字,眼皮立刻跳了跳。

  “长官,小铺子后院就一口煤炉,两只破桶,没别的。”

  来人笑了笑。

  “没说你有别的。冬天用水多,总务那边怕门房账和水脚账对不上。”

  掌柜的嘴上应着,心里却发紧。

  他这铺子卖的就是热水、歇脚、换肩,来来去去都是苦力伙计。真要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也不过是谁先记账、谁后掏钱那点穷规矩。可天津站的人一盯上,再穷的规矩都能盯出毛刺来。

  暗哨没往前柜台多看,掀帘子就进后院。

  后院很小。

  一边堆煤,一边摆空桶,墙上钉着几根粗木钉,专门给挑担的人挂肩巾、搭扁担。

  地上是半干不干的灰,脚印杂乱。

  他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煤灰,又抬头看那几根木钉。

  第二根钉子磨得最亮,旁边还挂着一条旧蓝布肩巾,边角发黑,像是被煤灰熏透了。

  “这是谁的?”

  掌柜的站在门口,赶紧回话。

  “老祁的。挑水的老祁。常年这个色儿,洗都洗不白。”

  “老祁天天来?”

  “差不离。早一趟,晌午一趟。谁家空桶不够,俺也去喊他。”

  暗哨嗯了一声,又看向墙角。

  那儿立着一块小木牌,只剩半截,黑乎乎的,像是被炉边烤裂了。

  上头还剩一个“祁”字。

  “这也是他的?”

  掌柜的挤出点笑。

  “以前怕桶乱,给几个熟客刻过名牌。后来谁也懒,掉的掉,裂的裂,就剩这半截了。”

  暗哨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那半截木牌拿起来,看了看裂口,又放回去。

  看完后院,他又回前头翻了翻两只空桶,桶边磨损,桶耳泛油光,确实像常年挑水的人手上磨出来的。

  掌柜的见他不抓不骂,心里反而更不安。

  抓人还有个章程。

  这样慢慢看,才像是在量一条路。

  暗哨出门前,像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最近除了小顺,还有谁常替鸿运来捎水脚?”

  掌柜的想了想。

  “多半是老祁。挑水的嘛,顺路带一句话、替谁结一笔热水钱,都是常事。”

  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一瞬。

  掌柜的自己先反应过来,立刻补了一句。

  “不过都是小钱。都是生意上的顺手。”

  暗哨笑了笑。

  “顺手好。顺手的东西,最不费眼。”

  说完,他掀帘走了。

  掌柜的看着那道灰棉袍背影,后脊梁慢慢凉下去。

  门外天更亮了些。

  挑煤的、卖豆腐的、送菜的开始往巷子里钻。

  小顺也来了。

  肩上担子一压,脚步还是跟往常一样,只是进门喝热水的时候,眼睛先往后院扫了一下。

  掌柜的心里一沉,立刻骂他。

  “看啥看,水凉不了你。”

  小顺赶紧低头,端碗,喝水。

  那一口热水下肚,喉咙是暖的,后背却发麻。

  他说不清哪儿不对。

  只是觉得后院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同义水铺。

  余家这边,茶房送来的热水也比往常迟了一刻。

  翠平把铜壶提起来,晃了晃。

  “今儿连热水都慢了。”

  余则成坐在桌边,看门房公开贴出来的新登记。

  良民证那一页贴在左边。

  菜贩时辰贴在右边。

  中间又多了一张薄纸。

  上头写着“站外挑夫临时登记”。

  名字不多。

  老祁,二黑,南市水车杨,后头还缀着一行小字:冬季用水防火补录。

  翠平瞄了一眼,心口就是一紧。

  “连挑水的都记了?”

  余则成没抬头。

  “说明他不看小顺了。”

  “那看谁?”

  “看谁替小顺让路,替他结水脚,替他把空桶挪到顺手的地方。”

  翠平把铜壶往桌上一顿。

  “俺也去提醒他,别往水铺拐了。”

  余则成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去提醒,等于告诉李涯,水铺果然有问题。”

  “可他再这么走,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突然不走,才像撞给人看。”

  翠平一下噎住。

  她知道这话没错。

  可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憋气。

  余则成把那张登记纸折起来,声音很平。

  “李涯现在不是要抓谁。他是在等路变。”

  “变了又咋样?”

  “一条天天踩出来的烂泥路,今儿忽然干净了,谁见了都知道有人提前打扫过。”

  翠平不吭声了。

  她把壶盖揭开,看了一眼水色。

  水不算浑。

  可她心里总觉得,李涯那只手已经伸到锅边上来了。

  鸿运来铺子里,秋掌柜也听见了风。

  不是谁来报信。

  是门房新登记的挑夫名字,早上就被两个买菜的女人议论到了铺门口。

  “听说连挑水的都得记名。”

  “天津站这帮人,查得比保甲还细。”

  秋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捻着算盘珠子,眼皮都没抬。

  伙计低声道:“掌柜的,老祁那边……”

  “老祁怎么了?”

  “要不要叫他这两日别来同义水铺?”

  秋掌柜抬头看他。

  那一眼不凶,却把伙计看得立刻低下头。

  “你当李涯瞎?”

  伙计嘴唇动了动。

  “可再让他们这么记下去……”

  “记下去,也是挑水的老祁,是送菜的小顺,是卖热水的水铺。”

  秋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

  “一乱,才真成线。”

  伙计不敢再说。

  秋掌柜翻开账本,在“余家白菜”后头照旧补了一笔。

  水脚二分。

  字不直。

  墨有点洇。

  跟过去三个月一样脏。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正看暗哨带回来的抄记。

  木钉。

  蓝布。

  半截名牌。

  老祁。

  他一项一项看过去,手指最后停在“顺路带话、替谁结热水钱”那句上。

  暗哨低声道:“队长,要不要先拿老祁?”

  李涯摇头。

  “一个挑水的,拿回来能说出什么?”

  “至少能问问他替谁结过。”

  “问得出来的,多半是假的。问不出来的,才值钱。”

  暗哨不说话了。

  李涯把那半截木牌搁到桌上,又把那几张空水票抽出来压在旁边。

  一边是空水票。

  一边是半截“祁”字。

  中间空着一条缝。

  像一条还没合拢的路。

  “小顺只是从这条路上走过去。”

  李涯声音很低。

  “老祁才是天天泡在后院里的人。”

  暗哨问:“那接下来盯水铺?”

  “盯。”

  “还盯鸿运来?”

  “照旧盯。”

  李涯抬起眼,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霜。

  “他们喜欢照旧,我就看他们这份照旧,能撑多久。”

  余家夜里吃的是白菜汤。

  翠平拿着勺子,搅了两下,没胃口。

  “你说那老祁,真知道啥吗?”

  余则成吹了吹碗边热气。

  “知道一点最麻烦。”

  “为啥?”

  “全知道的人,反倒会装。半懂不懂的人,最容易把顺手当成习惯,把习惯当成没事。”

  翠平想起小顺,心里又是一沉。

  “那咱就这么干看着?”

  余则成抬手推了推眼镜。

  “先看谁先忍不住。”

  “李涯?”

  “或者那条路上,最怕自己被看见的人。”

  屋外风吹得门板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谁在外头用指节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翠平听得心里发毛。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却慢慢把那半截木牌压进文件夹。

  封皮上还是那四个字。

  同义水铺。

  他合上夹子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灰痕。

  “菜担一天来一回。”

  他把话说得很轻。

  “水担可是在后院走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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