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前,吴太太小客厅里的茶才刚沏上,厨娘就先皱了眉。

  “太太,这水不净。”

  吴太太正给两位太太量冬衣袖口,头也没抬。

  “哪回净过?”

  厨娘把茶盏端近了些。

  “今儿不一样,里头有煤灰。”

  这话一出,屋里几位太太都凑过来看。

  茶水面上果然浮着一点黑末,极细,像灰,吹都吹不干净。

  “这是拿热水还是拿炉渣泡的茶啊?”

  “同义水铺这两日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昨日说送晚了,今儿连水都带灰。”

  翠平本来坐在角落里捏针线,听到“同义水铺”四个字,手一下就停住了。

  她心里先紧了。

  下一瞬,余则成昨夜那句话又顶了上来。

  别碰水铺。

  越急,越像知道那里有事。

  翠平把针往布上一戳,先骂了出来。

  “俺也去说呢,这帮人是穷疯了吧。卖个热水还往壶里抖炉灰。真当太太们喝不出来?”

  吴太太被她这一接,火也冒上来了。

  “你那边也这样?”

  “俺也去不懂那许多规矩,俺也去认嘴。水一进嘴,沙牙。”

  几位太太顿时一片附和。

  有人嫌茶脏。

  有人嫌送得慢。

  还有人顺口带上了门房。

  “都怪门房这两日乱记什么挑夫名册,弄得送菜慢,送水也慢。”

  翠平心里一动,脸上却越发凶。

  “查挑夫俺也认。可查到茶碗里,这就不是规矩,是成心跟锅灶过不去。”

  吴太太啪地把扇骨一合。

  “老赵现在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她说的是反话。

  屋里谁都听出来了。

  翠平看她起了势,立刻把火添得更旺一点。

  “太太,俺也去瞧瞧去。俺也去倒想问问,天津站这是防火,还是防咱们喝口热乎的。”

  吴太太站起身。

  “走。”

  她一站,另外几位太太也都跟着动。

  一屋子绸袄棉鞋,呼啦啦就往门房去了。

  门房老赵这会儿正对着新登记发愁。

  挑夫、卖煤的、拉水车的,全挤成一团。

  纸上字又细又密,他自己看着都眼晕。

  远远见吴太太过来,他腿肚子先软了一下。

  “太太……”

  吴太太没理他,先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你自己看。”

  老赵凑过去,瞧见茶面上那点黑灰,嘴角顿时抽了抽。

  “这……”

  翠平不等他说完,就把话劈头盖脸砸过去。

  “这啥这?你们昨天查菜,今天查水,明儿是不是要查咱们锅底灰是谁家的?”

  旁边几位太太都笑了。

  笑归笑,火却是真火。

  “我那边热水也晚了。”

  “洗手炉还是凉的。”

  “孩子午饭前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老赵被几张嘴围住,额头上细汗直冒。

  “太太们,我也是照上头吩咐。挑夫都得登记。”

  “登记就登记。”

  吴太太声音一沉。

  “可你登记的是人,还是折腾的是我们这些女眷的饭点?”

  翠平立刻接上。

  “俺也去想问这个。你记名归记名,咋记到水都带灰?”

  老赵忙摆手。

  “灰不是我弄的。”

  “那是谁弄的?”

  “水铺那边……”

  “水铺那边你们没去折腾?”

  这话像针一样扎过去。

  老赵张了张嘴,没敢接。

  他不接,反倒更说明问题。

  翠平心里冷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骂对地方了。

  但脸上半分都不能露。

  她干脆把火又往市井那头拽。

  “你们要查,俺也去不拦。可查出个啥来没有?水价涨了,菜迟了,炉灰都飘茶里了。俺们乡下人粗,也知道不能拿这个糊弄人。”

  几个太太听着她这一口一个“乡下人”,偏偏句句在理,都被逗得想笑,又生气。

  吴太太抬手一点。

  “把登记给我看。”

  老赵哪敢不给。

  他赶紧把那张挑夫临时登记摊开。

  上头写得乱。

  老祁,二黑,南市水车杨,小顺,后头还补了两个卖煤球的名字。

  全挤在一页上。

  翠平凑过去,装着不认字太多,只盯着那几个时辰和名字长短看。

  她没看老祁第二眼。

  也没问一句同义水铺。

  她只伸手在纸边上一拍。

  “你们瞧瞧。查的是这些挑夫,误的是咱们一屋子人的饭。”

  吴太太冷哼一声。

  “老赵,回头你把这张单子贴出去。叫大家都看看,今天谁的菜迟,谁的水慢,都是你们这张单子闹的。”

  老赵头皮都麻了。

  “太太,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

  吴太太盯着他。

  “你既说是全家属区用水防火,那就别偷偷摸摸。贴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你查的不是余家,不是哪一户,是全巷子。”

  这话一落,老赵只能点头。

  翠平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只要贴出去,单点就会被稀释。

  李涯再想把谁单拎出来,也得先过全家属区这层明面。

  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眼角就扫见了门外。

  同义水铺掌柜正提着一只铜壶往这边送。

  袖口很黑。

  不是老煤灰,是新蹭上的。

  再往后一点,老祁挑着空桶站在巷口,肩上那条旧蓝布巾搭得和昨天不一样,翻了个边,灰面朝外。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

  后院真被翻过了。

  不光翻了。

  还翻得很细。

  她没敢多看,立刻转头去骂厨娘。

  “你也是,这样的水还敢端到太太跟前。换俺在乡下,直接泼他锅里去。”

  厨娘被骂得一愣。

  吴太太却听得舒坦了几分,扇骨点了点铜壶。

  “重送。让水铺自己洗壶,自己烧。今天不把这灰弄净,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掌柜的连连点头。

  “是,是。”

  他说话时眼皮都不敢抬。

  翠平听着那副小心劲儿,知道他八成也看出来不对了。

  可看出来也得装不知道。

  这年头,知道太多不是本事,是催命。

  余则成午后回到家时,翠平已经把门关上了。

  她一见他进屋,先把壶盖压紧。

  “不是水脏。”

  余则成把手套摘下来。

  “是灰?”

  “是有人把炉灰翻得太干净。”

  她把门房前那场闹腾说了一遍。

  没说老祁危险。

  没说掌柜的可疑。

  只说袖口新灰,蓝布换边,门房那张登记被逼着贴出去。

  余则成听完,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

  “他开始看后院了。”

  翠平点头。

  “俺也去看出来了。那灰不是平常踩出来的,是拿手拨过。”

  “还有呢?”

  “蓝布翻面。像是有人动过,又挂回去了。”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

  外头风刮过窗纸,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他下一步不会只记名字。”

  “那记啥?”

  “记谁会忍不住伸手。”

  翠平后背一凉。

  “你是说,他故意把后院弄成那样,就是等人去收拾?”

  “八成。”

  “那老祁要是手贱呢?”

  “手贱的最危险。”

  余则成抬眼看她。

  “所以我们更不能替任何人伸手。”

  翠平把嘴抿得很紧。

  她知道这是正经话。

  可想到那些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一点点量,她还是憋得慌。

  “那明儿呢?”

  “你照旧去吴太太那儿。”

  “还去?”

  “去。”

  “俺也去都快成她那儿常客了。”

  余则成难得笑了一下。

  “常客才安全。”

  翠平哼了一声,心里却慢慢稳下来一点。

  至少她知道,李涯这回看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而她现在最该做的,就是继续像个会为一口热水翻脸的乡下太太。

  行动队那头,暗哨也把今日门房的动静报了上去。

  “余太太没问人。”

  “嗯。”

  “也没看老祁第二眼。”

  “嗯。”

  “她只骂水价、骂煤灰、骂饭点。”

  李涯正翻着同义水铺后院那页记录,听到这儿,笔尖轻轻顿了顿。

  “她越骂这些,越说明她知道不能骂别的。”

  暗哨低声道:“队长,门房那张挑夫登记被吴太太逼着贴出去了。”

  “贴出去也好。”

  “好?”

  “人一多,嘴就杂。嘴一杂,总有人会替别人多说一句。”

  暗哨似懂非懂。

  李涯却没再解释。

  他只是把“炉灰半净”“蓝布翻面”“登记公开”三行字并着写在一张新纸上。

  写完后,指节压住纸角。

  “明天继续看。”

  “看什么?”

  李涯抬起眼。

  “看谁会觉得,这个后院太不顺眼。”

  屋里灯光有些冷。

  窗外天色也冷。

  而那口同义水铺的煤炉,大概还在巷子拐角噗噗冒着热气。

  热气是热的。

  可围着它的人,心里一个比一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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