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义水铺在巷子拐角。

  门脸不大。

  一口大铜壶整日坐在煤炉上,白汽从壶嘴里往外冒。

  挑担子的、拉车的、送菜的,都爱在这儿歇一脚。

  一文钱,能喝一碗热水。

  再多给两厘,掌柜的还能给扁担头上抹点油,省得肩膀磨破。

  上午刚过,水铺掌柜就被人堵在柜台后头。

  来人穿着总务处伙计常穿的灰棉袍,说话客气。

  “站里补门房水票,总务让我来抄半月票根。”

  水铺掌柜一听天津站,脸先白了三分。

  “长官,小铺子就是卖热水的,哪敢短站里的账。”

  “不查你短账。”

  来人笑了笑。

  “只抄票根。”

  水铺掌柜不敢拦。

  他从柜台下面抱出一只木匣。

  里面全是小票。

  有的写了门房。

  有的写了鸿运来。

  有的只写水脚。

  还有几张,只盖了半个戳,买主那栏空着。

  来人眼神一动,却没有拿走。

  只抄。

  一笔一笔,抄得很慢。

  同一时辰,天津站门房又拦住了小顺。

  这回不止良民证。

  桌上还多了几张票根摘抄。

  小顺看见那些纸,脸色立刻变了。

  门房老赵也不敢说话。

  暗哨把良民证放在左边,水票摘抄放在右边。

  “东庙胡同旧章,昨日问过。”

  小顺点头。

  “是。”

  “同义水铺,昨日也问过。”

  “是。”

  “那这几张水票,为什么缺买主?”

  小顺眼睛发直。

  “啥水票?”

  暗哨把纸推过去。

  “鸿运来水脚。冬月初三,冬月初七,冬月十一。你送菜前后,都在水铺歇过。”

  小顺喉咙发干。

  “挑担子累,喝水。”

  “喝水为什么不写你名字?”

  “有时掌柜的一块儿结。”

  “哪个掌柜?”

  “鸿运来的掌柜。”

  “秋掌柜让你结?”

  “不是,不是。”

  小顺慌了。

  “就是铺子里记账。俺有时候也替……”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暗哨眼睛立刻抬起。

  “替什么?”

  小顺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替铺子捎葱。”

  “葱?”

  “对,葱。还有萝卜。”

  暗哨盯着他。

  “不是药包?”

  小顺脸色更白。

  门房老赵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这一声响,让小顺猛地回神。

  他连连摇头。

  “药包不是俺碰。药材铺走门房签收。俺就是送菜的。”

  暗哨没有再逼。

  他把这句话记下。

  药材铺走门房签收。

  小顺知道得太清楚。

  清楚本身,也是一种问题。

  鸿运来铺子里,伙计急得在柜台后头来回走。

  “掌柜的,小顺被扣了。”

  秋掌柜正在给客人称药。

  手很稳。

  “称半钱甘草。”

  伙计愣住。

  “掌柜的?”

  “先称药。”

  客人看了看两人,没敢多问。

  秋掌柜把甘草包好,系绳,收钱,入账。

  等客人走了,他才看伙计。

  “门板开着?”

  “开着。”

  “账写着?”

  “写着。”

  “菜备着?”

  “备着。”

  “那就等。”

  伙计眼眶都急红了。

  “要是小顺说错话呢?”

  秋掌柜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按。

  “他不是交通员。”

  伙计一怔。

  秋掌柜声音低下来。

  “他只是送菜的。别把他当成能扛审的人。”

  “那不救?”

  “我们一救,他就成了要救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伙计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秋掌柜把账本翻到今日那页。

  照旧写。

  白菜。

  葱。

  水脚。

  每一笔都照旧脏着。

  余则成是在站长室外间听见菜迟的。

  吴太太正为冬衣会留饭发火。

  “说好了今日几位太太都在我这儿吃饭,菜又不来。门房到底是查奸细,还是查白菜?”

  秘书赔笑。

  “太太,行动队那边说是水票核验。”

  水票。

  余则成低头整理手里的公文,眼神却微微一凝。

  水票核验已经出了站。

  否则吴太太不会这时候还没菜。

  李涯绕过总务,压到同义水铺了。

  吴太太还在骂。

  “你去告诉老赵,饭点前菜不到,晚上他自己来给太太们下厨。”

  秘书不敢应。

  余则成这时才开口,语气很温。

  “太太,今日冬衣会人多,若菜再迟,几位太太回去怕都要抱怨。”

  吴太太一听,火更大。

  “抱怨?她们敢抱怨我?”

  “自然不敢。”

  余则成微微一笑。

  “只怕都去门房催。”

  吴太太扇骨一顿。

  她看了余则成一眼。

  这一眼,带着几分明白,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余主任,你们男人办事,怎么总能办到女人锅里去?”

  余则成垂眼。

  “是我们不周到。”

  吴太太冷哼一声,转头叫人。

  “走,都去门房。菜不来,谁也别吃。”

  小客厅里,几位太太一听有热闹,立刻起身。

  翠平也在其中。

  她心里早急得像有火烧。

  可她记得余则成早上的话。

  今天不问人。

  不问票。

  只催菜。

  门房外,小顺已经被问得嘴唇发干。

  暗哨刚要继续问,吴太太带着一群太太到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

  “老赵!”

  老赵吓得一哆嗦。

  “太太。”

  “菜呢?”

  “这,这正登记……”

  “登记能下锅?”

  几位太太跟着抱怨。

  “我家灶都灭了。”

  “孩子等着吃饭呢。”

  “昨日说查证,今日说查票,明日是不是还要查白菜祖宗?”

  翠平站在人群里,嗓门最大。

  “小顺,你还杵着干啥?菜不送,等着俺们啃你扁担?”

  小顺像被这一嗓子打醒。

  他赶紧挑担。

  暗哨伸手要拦。

  吴太太冷冷看过去。

  “怎么?你们行动队要让全家属区女眷在门房吃午饭?”

  暗哨手停在半空。

  他不能硬拦。

  李涯吩咐过,只问,不抓。

  一抓,事情就变了。

  老赵赶紧打圆场。

  “先送,先送。登记在这儿,人跑不了。”

  小顺挑起菜担,脚步有点发虚。

  经过翠平身边时,他连眼睛都没抬。

  翠平也没看他。

  她只是骂。

  “快点。菜再蔫,俺连筐都给你扔出去。”

  小顺低声应了。

  菜送进余家。

  筐照旧放。

  菜照旧收。

  没有纸。

  没有药包。

  没有多余一句话。

  一个时辰后,空筐照旧回门房。

  门房记录上,一切都能说得通。

  可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并不失望。

  他看着同义水铺抄来的票根。

  几张空水票摊在灯下。

  买主空着。

  旁边只写着鸿运来水脚。

  日期,偏偏都落在余家送菜前后。

  暗哨低声道:“队长,小顺没扣住。”

  “我说过要扣他吗?”

  “没有。”

  “他说漏了吗?”

  “差一点。他说有时替铺子捎东西,后来改口说葱和萝卜。”

  李涯点点头。

  “他不是老手。”

  暗哨道:“那要不要再逼?”

  “逼急了,他会乱说。乱说出来的东西,吴敬中不会认,余则成更不会认。”

  李涯把良民证、水票、鸿运来账摘抄摆成一排。

  “小顺只是路上的人。”

  “那真正查谁?”

  李涯指向空水票。

  “查水铺。”

  暗哨看过去。

  “同义水铺掌柜?”

  “掌柜未必知道。”

  李涯道:“挑水人、歇脚棚、替谁留空票的人,更值得看。”

  暗哨心里一紧。

  “那鸿运来?”

  “继续照旧。”

  李涯收起票根。

  “他们喜欢照旧,我们也照旧。”

  余家夜里,翠平把菜叶一片片剥开。

  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踏实。

  余则成坐在桌边,看着门房今日的公开登记。

  “小顺差点说漏。”

  翠平手一顿。

  “你咋知道?”

  “李涯若没逼到他,下午不会放得那么快。”

  “那是没事了?”

  余则成摇头。

  翠平心又悬起来。

  “还没事?”

  “小顺没被扣,是因为李涯不想把事变成抓人。”

  “那他想干啥?”

  余则成把登记纸折好。

  “他想知道小顺在哪里停,谁替他记空票,谁在水铺歇脚棚里给他让路。”

  翠平慢慢坐下。

  “所以刀换地方了。”

  余则成看了她一眼。

  “嗯。”

  屋外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厨房那边,白菜汤的热气往外冒。

  一切都像平常日子。

  可翠平知道,平常已经越来越薄。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把几张缺买主的空水票压进文件夹。

  封皮上写着同义水铺。

  他没有急着合灯。

  也没有再看小顺的良民证。

  良民证只是门。

  门后头,是路。

  路的尽头,才可能有真正的人。

  暗哨站在旁边。

  “队长,明天查水铺?”

  李涯把文件夹合上。

  “不只水铺。”

  “还有哪儿?”

  “歇脚棚,挑水人,煤炉后院。”

  他抬起眼。

  “菜担不响,就查扁担落脚的水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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