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御史午后亲自来了。他没穿朝服,只带一名书吏,进门便先看桌上那十一张纸。红圈、黑线、空白旁注挤在一起,已经看不出昨夜送来时那股一口气要把人钉死的锋利。“删了几条?”“还没删。”沈浪道,“只是有人说你写快了。”许御史没有恼,先坐下。纪衡把自己查过的三条推过去。一条关于巷道试跑,一条关于巡城司清障,一条关于工部验收后仍放行超样水车。前两条的事实有偏差,第三条则一半成立、一半仍待原簿。

  许御史看完,没有问纪衡是不是替工部说话,只问:“若按你看到的事实,哪条还能站?”“这条。”纪衡指向五辆超样。“样图在,实物超,工部也承认退改。至于是谁的责任、有没有故意放过,我没证据。”“够不够弹?”“那是你的事。”许御史把那张留下。另一边,石守矩已经查完付款簿。五辆超样没有全额结款,但二十辆最初确实被统一写成“验收收讫”。他把这句单独圈出来。

  “账没全付,印却先全盖了。”梁主事的脸色有些僵。“当时是为了不耽误夜跑,先收车,后复尺寸。”“那便在簿上写‘临收待复’。”石守矩道,“你们写‘收讫’,后面的人当然以为已经过了。”许御史问:“这一条呢?”石守矩把尺子往桌上一放:“可以说账上写得过头。不能说因此骗了全款。”

  许御史又留下一张。十一条逐项走到傍晚,能原样保留的只有四条。两条是明确事实:五辆超样、验收文字过度完整。一条是制度问题:巡城司与工部在夜间清障权限上没有提前写清,导致水车到了,人却不敢挪无主货车。最后一条最难看——工部自己知道十二条巷子只实际跑了十条,却在对外回报里用了“主要路线已完成复验”这种模糊说法。

  梁主事看完,先皱眉:“两条未测,不代表主要路线没完成。”许御史抬头:“那为何不直接写十条已测、两条未测?”梁主事没答。这一次没有人替他圆。余下七条,一条事实错,两条把推测写成结论,两条证据不足,还有两条根本属于别的官署责任。许御史拿起最初的奏稿,自己把七条划掉。

  罗三川站在旁边看得肉疼:“写一夜,删一半多。”“错的留着才贵。”许御史道。“那十两还花吗?”“花。”“都把自己弹劾弹少了,还花?”许御史看了他一眼:“若上朝以后让别人当场指出这七条,丢的不是十两。”罗三川想了想,点头:“官大的人,脸也贵。”

  院里静了一下,连许御史自己都笑了。钱最后只用了六两。石守矩两两,纪衡两两,另两两给了一个查巡城司值夜簿的小吏。剩下四两原封退回。许御史没有因为预算还有钱,硬找第四个人来把银子花完。裴九章把六两实际支出写在问题板边,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未用四两退。

  梁主事看见,忽然道:“御史台的钱也挂?”“你的也能挂。”沈浪道。“我还没给。”“明日给了再挂。”许御史离开前,把改过的奏稿卷好。十一条变四条,字少了一半,脸上却没有那种被四海“驳赢”的难看。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沈浪。”

  “嗯?”“若四海以后只替御史挑错,工部会不会觉得你站御史台?”“所以梁主事明日也可以买。”梁主事冷哼:“我正有此意。”许御史回头看他。两个本来隔着一封弹劾站在两边的人,第一次同时看向那块问题板。梁主事先开口:“明日上午,工部出二十两。”“买什么?”裴九章已经拿笔。

  “买人挑我们准备拿去自辩的材料。”许御史眉毛一动。梁主事补了一句:“别替我说好话。”院里安静半息。罗三川小声道:“这生意有点怪。”沈浪却已经把第二张问题纸挂了上去。一边花钱找自己弹错的地方。另一边,也准备花钱找自己辩错的地方。

  许御史没有马上带走删过的七条。他让书吏把原稿和改稿并排抄了一遍,自己逐字看差在哪里。最明显的一条,只少了四个字——“全部付清”。原先这四个字把五辆车的尺寸问题直接推成了骗款;删掉以后,事情仍难看,却变成了可以继续查的具体事实。

  “写奏折的人是谁?”梁主事问。许御史抬眼:“我。”梁主事原本准备的一句讥讽反而没说出口。许御史又翻到“强令夜跑”那条。原稿是根据巡卒口供写的,巡卒只说水车到了以后工部催着快走;的停跑签字却在另一份簿里。两张纸各自都是真的,拼在一起才发现原来的结论走快了一步。

  纪衡把两份纸压在一起:“以后最麻烦的不是假话。”“是什么?”书吏问。“半句话。”他没有往下解释,只把两张纸退回许御史。午后,许御史让书吏去请那名最初提供巡卒口供的人来。巡卒进四海时腿都有些软,以为自己要为御史奏稿改动担责。许御史只让他把当夜从看见水车到陷车停跑的顺序重新说一遍。巡卒说到“梁主事催快”时,梁主事皱起眉,却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问:“我催的是第五条还是第六条?”

  “第五条。”“第六条陷车以后呢?”“宁姑娘喊停,您让人去查路基。”许御史在原稿边又加了一行。没有人因为巡卒的第一份口供不完整就说他撒谎。他当夜站在巷口,只看见自己那一段。写错的,是把一个人的半段看见直接写成全部经过。巡卒走前,小心问:“大人,我这算害您改奏吗?”

  许御史摇头:“算你今日把后半句补上。”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四海院里的人也看见,一个御史删自己写过的话,并没有天塌下来。相反,剩下四条因为经得住石守矩、纪衡、巡卒和原簿分别去碰,反而比原先十一条更硬。傍晚,许御史把四条重新封进奏匣。封蜡落下时,他没有让书吏把那七张废稿扔掉。“留着。”“留废稿做什么?”“下次写快了,拿出来看一眼。”这话没有挂到四海门外,只留在御史自己的匣子里。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最新章节,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