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时，四海门口那块问题板前已经站了六个人。纪衡来得最早，却没往最前挤。他把许御史送来的封套看了一眼，只问老掌柜：“奏稿拆开了吗？”“没有。按昨日说的，谁能看哪一段，先报哪一段。”纪衡点头，在自己名字后写了四个字：规程、时限。另一个名字下面只写着：尺寸、验收。人是个五十八岁的老匠，背有些驼，眼睛见风便眯，手里却一直捏着一把旧铜尺。老掌柜问了两遍，他才报姓名。“石守矩。以前在工部营缮所量尺，三年前眼花，退了。”
罗三川凑过去看他：“眼花还量？”石守矩把铜尺递到他鼻子前：“远处花，近处不花。你若站十丈外让我看你，我只认得出少一条腿；把铁扣放我手里，我知道差几分。”罗三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再问。许御史本人没来，只派书吏带来十两银和十一条待奏事实。规矩也简单：四海只负责找最可能错的一处，谁证明什么，银子按实际分；最后弹不弹，仍由御史自己定。沈浪把十一条纸分开压在桌上，没有让人从第一条顺着看。
“各挑自己真懂的。”纪衡拿走三条关于水车试跑与工部处置时限的。石守矩没碰“失职”“欺瞒”这些字，只抽走写着“二十辆水车均按样验收、五辆超样仍全额给款”的两条。他看完第一句就道：“五辆超样是真的。”书吏一愣：“你昨日还没看原簿。”“超样是前几日当众量的，我知道。”石守矩把第二句推回去，“全额给款，我不知道。”
“可奏稿写的是——”“奏稿写什么，不等于我见过什么。”他要看营缮所原始付款簿。梁主事得到消息时，脸色很不好看，却还是派人把簿子送来。因为这件事若真进御史台，工部迟早也得交。石守矩没让四海的人替他翻。他把眼睛凑得很近，从二十辆车的编号一笔笔往后找。看了不到半刻，他便把第五页压住。五辆超样车里，两辆只付了七成，三辆尚压着尾款。付款批注就在尺寸复验之前，说明营缮所至少没有“明知五辆全不合样仍全额付款”。
书吏盯着那几行字：“所以这一条错了？”“后半句错。”“前半句呢？”“五辆超样，没错。”“那到底弹不弹？”石守矩抬头看他：“我是量尺的，不替御史写奏折。”纪衡在旁边笑了一声。书吏又看向他。纪衡已经把第三条划掉一半。奏稿说“工部明知第六巷路基不稳仍强令夜跑”，可他调来当日回条后发现，水车陷车后宁晚棠当场叫停，梁主事也留下“查路基后再复测”的签字。
“陷车是真的。”纪衡道，“强令继续跑，不是真的。”十一条里，两条已经开始松。许御史原本给的是十两预算。石守矩只拿两两：“我只查两条。”书吏道：“若后面还要问？”“后面再给。”“你不是四海的人？”“不是。”石守矩把两两银装进袖里，连门面钱都没让沈浪代扣。裴九章当场写明：许御史买的是石守矩这一段事实，不是买他替四海站队。上午结束时，十一条还一条没正式删。桌上却已经出现四张不同颜色的纸：已证实、与原稿不符、仍缺原证、超出核验人能力。
罗三川看了一会儿：“这不就是把一封奏折拆烂了？”“拆烂总比错着送进宫好。”纪衡道。门外忽然传来车声。工部的人到了。梁主事没有进门，先让随从抬下一只木箱。箱里不是银子，是那五辆超样车拆下来的旧扣、退改单和营缮所三次验收记录。
他看见石守矩，只说一句：“石师傅，你既然替御史看了，也替工部看一遍。”石守矩问：“多少钱？”梁主事脸一黑。“你倒学得快。”“眼睛退了三年，工钱不能也退三年。”院里有人笑。梁主事最后没还价，只道：“先看完再开。”石守矩摇头。“先说买什么。”
这一次，轮到工部站在四海门口，给自己的辩解开价。石守矩并没有因为第一处对上就继续往下翻。他把付款簿合上，先去工部车场看那五辆已经退回的水车。两辆正在拆轮，一辆车辕已经重新刨过，另外两辆还原样停在墙边。负责返工的匠头见他来，先认出了旧同僚，开口便说“这回真不是我们偷料”。
石守矩没有接这句话，只让对方把当时用的样尺拿出来。三把尺摆到同一张案上，最旧那把比新尺长了不到一分。差得不大，却足够让每个工匠都觉得自己“照样做了”。“这能证明五辆为何超样？”许御史的书吏追问。“只能证明这里还有一层问题。”石守矩把三把尺编号，“别急着替它找完原因。”他又问返工是谁下的单、什么时候下、有没有在御史问题到四海以后临时补。梁主事当场让人把退改单取来。日期在许御史送来委托之前，签押也与当日水车复跑记录一致。这一笔反而替工部挡住了“事后补救掩饰”的推测。
书吏拿着纸有些不自在：“我若把这些都带回去，大人那封奏可能又要改。”“那不是你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沈浪问。书吏愣了一下，低头把退改单也夹进封套。午饭时，石守矩只要了一碗面。他眼睛离账簿太近，看久了便不停流泪。罗三川以为他难受，递过去一块布。
“我没哭。”石守矩道。“我知道。五十八岁了，哭也不丢人。”“是眼花。”“眼花也不丢人。”石守矩盯着他片刻，把布接了。等眼睛缓过来，他没有再逞强，把剩下两页交给年轻小吏念，自己只核编号和数。石守矩把剩下两页推过去后，只留着铜尺核编号和数。沈浪看见了，没有往问题板上添一句。桌上那几张被拆开的纸已经够乱。
罗三川凑过去看他：“眼花还量？”石守矩把铜尺递到他鼻子前：“远处花，近处不花。你若站十丈外让我看你，我只认得出少一条腿；把铁扣放我手里，我知道差几分。”罗三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没再问。许御史本人没来，只派书吏带来十两银和十一条待奏事实。规矩也简单：四海只负责找最可能错的一处，谁证明什么，银子按实际分；最后弹不弹，仍由御史自己定。沈浪把十一条纸分开压在桌上，没有让人从第一条顺着看。
“各挑自己真懂的。”纪衡拿走三条关于水车试跑与工部处置时限的。石守矩没碰“失职”“欺瞒”这些字，只抽走写着“二十辆水车均按样验收、五辆超样仍全额给款”的两条。他看完第一句就道：“五辆超样是真的。”书吏一愣：“你昨日还没看原簿。”“超样是前几日当众量的，我知道。”石守矩把第二句推回去，“全额给款，我不知道。”
“可奏稿写的是——”“奏稿写什么，不等于我见过什么。”他要看营缮所原始付款簿。梁主事得到消息时，脸色很不好看，却还是派人把簿子送来。因为这件事若真进御史台，工部迟早也得交。石守矩没让四海的人替他翻。他把眼睛凑得很近，从二十辆车的编号一笔笔往后找。看了不到半刻，他便把第五页压住。五辆超样车里，两辆只付了七成，三辆尚压着尾款。付款批注就在尺寸复验之前，说明营缮所至少没有“明知五辆全不合样仍全额付款”。
书吏盯着那几行字：“所以这一条错了？”“后半句错。”“前半句呢？”“五辆超样，没错。”“那到底弹不弹？”石守矩抬头看他：“我是量尺的，不替御史写奏折。”纪衡在旁边笑了一声。书吏又看向他。纪衡已经把第三条划掉一半。奏稿说“工部明知第六巷路基不稳仍强令夜跑”，可他调来当日回条后发现，水车陷车后宁晚棠当场叫停，梁主事也留下“查路基后再复测”的签字。
“陷车是真的。”纪衡道，“强令继续跑，不是真的。”十一条里，两条已经开始松。许御史原本给的是十两预算。石守矩只拿两两：“我只查两条。”书吏道：“若后面还要问？”“后面再给。”“你不是四海的人？”“不是。”石守矩把两两银装进袖里，连门面钱都没让沈浪代扣。裴九章当场写明：许御史买的是石守矩这一段事实，不是买他替四海站队。上午结束时，十一条还一条没正式删。桌上却已经出现四张不同颜色的纸：已证实、与原稿不符、仍缺原证、超出核验人能力。
罗三川看了一会儿：“这不就是把一封奏折拆烂了？”“拆烂总比错着送进宫好。”纪衡道。门外忽然传来车声。工部的人到了。梁主事没有进门，先让随从抬下一只木箱。箱里不是银子，是那五辆超样车拆下来的旧扣、退改单和营缮所三次验收记录。
他看见石守矩，只说一句：“石师傅，你既然替御史看了，也替工部看一遍。”石守矩问：“多少钱？”梁主事脸一黑。“你倒学得快。”“眼睛退了三年，工钱不能也退三年。”院里有人笑。梁主事最后没还价，只道：“先看完再开。”石守矩摇头。“先说买什么。”
这一次，轮到工部站在四海门口，给自己的辩解开价。石守矩并没有因为第一处对上就继续往下翻。他把付款簿合上，先去工部车场看那五辆已经退回的水车。两辆正在拆轮，一辆车辕已经重新刨过，另外两辆还原样停在墙边。负责返工的匠头见他来，先认出了旧同僚，开口便说“这回真不是我们偷料”。
石守矩没有接这句话，只让对方把当时用的样尺拿出来。三把尺摆到同一张案上，最旧那把比新尺长了不到一分。差得不大，却足够让每个工匠都觉得自己“照样做了”。“这能证明五辆为何超样？”许御史的书吏追问。“只能证明这里还有一层问题。”石守矩把三把尺编号，“别急着替它找完原因。”他又问返工是谁下的单、什么时候下、有没有在御史问题到四海以后临时补。梁主事当场让人把退改单取来。日期在许御史送来委托之前，签押也与当日水车复跑记录一致。这一笔反而替工部挡住了“事后补救掩饰”的推测。
书吏拿着纸有些不自在：“我若把这些都带回去，大人那封奏可能又要改。”“那不是你今日来这里的目的？”沈浪问。书吏愣了一下，低头把退改单也夹进封套。午饭时，石守矩只要了一碗面。他眼睛离账簿太近，看久了便不停流泪。罗三川以为他难受，递过去一块布。
“我没哭。”石守矩道。“我知道。五十八岁了，哭也不丢人。”“是眼花。”“眼花也不丢人。”石守矩盯着他片刻，把布接了。等眼睛缓过来，他没有再逞强，把剩下两页交给年轻小吏念，自己只核编号和数。石守矩把剩下两页推过去后，只留着铜尺核编号和数。沈浪看见了，没有往问题板上添一句。桌上那几张被拆开的纸已经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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