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二十两第二日一早就到了。钱来得快，材料来得更多。梁主事让人抬来两箱旧账、三卷样图、五辆退改水车的工匠口供，还附了一张自己写的说明。整整七页，第一句就是：五辆尺寸偏差，皆因木料受潮收缩不一。石守矩只看这一句，就把纸折了。
梁主事皱眉：“你还没看完。”“第一句已经值得两两。”“什么意思？”石守矩拿起前日留下的五辆尺寸记录，把前轴、后轮、车辕三处误差分别排开。若真只是同批木料受潮，尺寸变化应大致同向；可五辆里两辆是前轴宽，一辆是轮外沿宽，还有两辆只在车辕处超样。
“不是一个原因。”梁主事脸一沉：“你能证明是谁偷工？”“不能。”“那你凭什么说不是木料？”“因为木料不会只挑一根车辕长两寸。”院里有人笑了一声，梁主事没笑。石守矩又把工匠口供拿来。三个工匠都写“依样制作”，其中一人却在旁注里提到赶工时换过旧模。那句话很小，若只看主文，几乎会被略过去。顾惊雷正好来送铁扣，听见“旧模”两个字便凑过来。他不懂水车，却认识模具磨损。
“旧模在哪里？”营缮所的人说已经换掉。“扔了？”“不知道。”顾惊雷立刻没兴趣了：“没有东西，别问我。”他转身就走，一文钱没收。梁主事本来还想留他，被沈浪拦住。“他真不知道，留下只会让你的二十两听起来更热闹。”梁主事只好把旧模列进待查。
第二个被找来的不是名匠，而是营缮所一个记料的老吏。老吏能证明赶工那三日确实换过两批木料，却不能证明哪一批进了哪辆车。梁主事原来准备写“木料批次差异所致”，现在也只能划掉。“那我怎么上复辩？”“写你知道的。”许御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今日不是来查案，只来取昨日退回的四两收据。看到工部这边一桌狼藉，干脆站在门边看。
梁主事没好气：“许大人很闲？”“我昨日刚删七条，今日心情不错。”“你删七条，我还要替你剩下四条挨骂。”“那便把能驳的驳掉。”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反而比昨日隔着书吏传话直接。到午后，工部七页自辩只剩三页。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五辆已经退改；付款并非全额；尺寸偏差来源至少不止一种，旧模和不同木料都有可能，但证据还没闭合。最初那句“皆因木料受潮”被梁主事亲手涂黑。二十两预算只花了八两。石守矩两两，老吏两两，两个负责复量和找旧模的人各两两。顾惊雷没收钱，因为没提供事实。
裴九章把钱数完：“十二两退工部。”梁主事看着剩下的银子：“你们不收？”“没做的事，收什么？”“门面钱呢？”“这八两里一成。”石守矩立刻抬头：“我的两两也抽？”裴九章道：“你用了四海的问题板和文书。”“昨日许御史那单怎么没说？”
“昨日你不用四海牌，今日工部点的是板上人。”石守矩想了想，掏出二钱银子放回桌面：“那便写清。”梁主事突然笑了。“你们这地方，连帮我省下十二两都要先把二钱算走。”“省下的是你的钱。”裴九章道，“二钱是我们的。”傍晚，梁主事没有带着一份“洗干净”的自辩走。他带走的是一份更短、更难看的说明：五辆车确有超样，初验措辞不严，原因尚未查清；已退改，付款仍有尾款未结。
许御史站在门口看完，只问：“这份明日敢拿到我面前？”梁主事把纸卷起来：“敢。”“那我剩下四条照弹。”“你弹你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沈浪没送。问题板上，御史台那张纸和工部那张纸并排挂着，下面分别写着实际支出六两、八两。同一件事，两边都付了钱。谁也没买到一句“你没错”。工部自己的三个人说出了三个不同版本。梁主事听到第三个版本时，脸色彻底沉下来。
营缮所匠头说旧模只用过一日；记料老吏说用了三日；负责夜里收车的小吏则记得第二批水车到时旧模已经收走。三个人都没有故意说假话，他们各自守着一段工序，平时根本不需要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换模。梁主事听到最后，脸色越来越沉。“所以我这七页里，至少有两页是把下面三个人各自说的一段，拼成了一个完整原因。”石守矩道：“你终于自己说了。”
梁主事瞪他一眼，却没反驳。他让三个人分开在自己的口述后按印。他把三份原话并排夹好，旁边各写姓名和日期，谁也不许替别人改。许御史站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忽然问：“若最后查明真有人故意放宽样尺呢？”梁主事道：“该是谁就是谁。”“若只是赶工时没人管三把尺是不是一样？”
“那便先改尺。”两个本来准备在朝上互相挑刺的官员，第一次把一句话说到了同一个地方。沈浪没有趁机说四海多重要。他正在和老掌柜算今天的茶钱。两边官员坐了一院，茶壶添了七次水，老掌柜坚持要把茶叶算进门面费。裴九章不同意：“一成已经含地方。”
“可他们喝的是好茶。”“谁让你上好茶？”“御史和工部都在，我总不能上去年的碎末。”罗三川在旁边道：“可以给我。”梁主事听见，直接把自己没喝完的半壶推过去。“拿走。”院里一阵笑，连最紧张的记料老吏都松了肩。下午最后一项是复看五辆返工车。石守矩没有因为工部付钱就把已经修好的两辆写成“原本无错”，反而在记录上分得很清：原车超样；现车已改；两者不能互相覆盖。梁主事看着那六个字“原车超样”停了一会儿，最终按了自己的印。
“明日许御史若拿这张上朝，你也不删？”“不删。”“那工部还给你钱？”石守矩把二两银收进衣襟：“你买的是眼睛，不是橡皮。”“橡皮是什么？”沈浪咳了一声：“他说错了，擦字的东西。”石守矩皱眉：“我没说过。”“那当我说的。”罗三川立刻接：“东家又在发明没人听得懂的东西。”院里笑了几声，很快又低头看纸。桌上只留下五辆车改前、改后的两套尺寸。
梁主事皱眉：“你还没看完。”“第一句已经值得两两。”“什么意思？”石守矩拿起前日留下的五辆尺寸记录，把前轴、后轮、车辕三处误差分别排开。若真只是同批木料受潮，尺寸变化应大致同向；可五辆里两辆是前轴宽，一辆是轮外沿宽，还有两辆只在车辕处超样。
“不是一个原因。”梁主事脸一沉：“你能证明是谁偷工？”“不能。”“那你凭什么说不是木料？”“因为木料不会只挑一根车辕长两寸。”院里有人笑了一声，梁主事没笑。石守矩又把工匠口供拿来。三个工匠都写“依样制作”，其中一人却在旁注里提到赶工时换过旧模。那句话很小，若只看主文，几乎会被略过去。顾惊雷正好来送铁扣，听见“旧模”两个字便凑过来。他不懂水车，却认识模具磨损。
“旧模在哪里？”营缮所的人说已经换掉。“扔了？”“不知道。”顾惊雷立刻没兴趣了：“没有东西，别问我。”他转身就走，一文钱没收。梁主事本来还想留他，被沈浪拦住。“他真不知道，留下只会让你的二十两听起来更热闹。”梁主事只好把旧模列进待查。
第二个被找来的不是名匠，而是营缮所一个记料的老吏。老吏能证明赶工那三日确实换过两批木料，却不能证明哪一批进了哪辆车。梁主事原来准备写“木料批次差异所致”，现在也只能划掉。“那我怎么上复辩？”“写你知道的。”许御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今日不是来查案，只来取昨日退回的四两收据。看到工部这边一桌狼藉，干脆站在门边看。
梁主事没好气：“许大人很闲？”“我昨日刚删七条，今日心情不错。”“你删七条，我还要替你剩下四条挨骂。”“那便把能驳的驳掉。”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反而比昨日隔着书吏传话直接。到午后，工部七页自辩只剩三页。能确认的只有三件事：五辆已经退改；付款并非全额；尺寸偏差来源至少不止一种，旧模和不同木料都有可能，但证据还没闭合。最初那句“皆因木料受潮”被梁主事亲手涂黑。二十两预算只花了八两。石守矩两两，老吏两两，两个负责复量和找旧模的人各两两。顾惊雷没收钱，因为没提供事实。
裴九章把钱数完：“十二两退工部。”梁主事看着剩下的银子：“你们不收？”“没做的事，收什么？”“门面钱呢？”“这八两里一成。”石守矩立刻抬头：“我的两两也抽？”裴九章道：“你用了四海的问题板和文书。”“昨日许御史那单怎么没说？”
“昨日你不用四海牌，今日工部点的是板上人。”石守矩想了想，掏出二钱银子放回桌面：“那便写清。”梁主事突然笑了。“你们这地方，连帮我省下十二两都要先把二钱算走。”“省下的是你的钱。”裴九章道，“二钱是我们的。”傍晚，梁主事没有带着一份“洗干净”的自辩走。他带走的是一份更短、更难看的说明：五辆车确有超样，初验措辞不严，原因尚未查清；已退改，付款仍有尾款未结。
许御史站在门口看完，只问：“这份明日敢拿到我面前？”梁主事把纸卷起来：“敢。”“那我剩下四条照弹。”“你弹你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沈浪没送。问题板上，御史台那张纸和工部那张纸并排挂着，下面分别写着实际支出六两、八两。同一件事，两边都付了钱。谁也没买到一句“你没错”。工部自己的三个人说出了三个不同版本。梁主事听到第三个版本时，脸色彻底沉下来。
营缮所匠头说旧模只用过一日；记料老吏说用了三日；负责夜里收车的小吏则记得第二批水车到时旧模已经收走。三个人都没有故意说假话，他们各自守着一段工序，平时根本不需要知道别人什么时候换模。梁主事听到最后，脸色越来越沉。“所以我这七页里，至少有两页是把下面三个人各自说的一段，拼成了一个完整原因。”石守矩道：“你终于自己说了。”
梁主事瞪他一眼，却没反驳。他让三个人分开在自己的口述后按印。他把三份原话并排夹好，旁边各写姓名和日期，谁也不许替别人改。许御史站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忽然问：“若最后查明真有人故意放宽样尺呢？”梁主事道：“该是谁就是谁。”“若只是赶工时没人管三把尺是不是一样？”
“那便先改尺。”两个本来准备在朝上互相挑刺的官员，第一次把一句话说到了同一个地方。沈浪没有趁机说四海多重要。他正在和老掌柜算今天的茶钱。两边官员坐了一院，茶壶添了七次水，老掌柜坚持要把茶叶算进门面费。裴九章不同意：“一成已经含地方。”
“可他们喝的是好茶。”“谁让你上好茶？”“御史和工部都在，我总不能上去年的碎末。”罗三川在旁边道：“可以给我。”梁主事听见，直接把自己没喝完的半壶推过去。“拿走。”院里一阵笑，连最紧张的记料老吏都松了肩。下午最后一项是复看五辆返工车。石守矩没有因为工部付钱就把已经修好的两辆写成“原本无错”，反而在记录上分得很清：原车超样；现车已改；两者不能互相覆盖。梁主事看着那六个字“原车超样”停了一会儿，最终按了自己的印。
“明日许御史若拿这张上朝，你也不删？”“不删。”“那工部还给你钱？”石守矩把二两银收进衣襟：“你买的是眼睛，不是橡皮。”“橡皮是什么？”沈浪咳了一声：“他说错了，擦字的东西。”石守矩皱眉：“我没说过。”“那当我说的。”罗三川立刻接：“东家又在发明没人听得懂的东西。”院里笑了几声，很快又低头看纸。桌上只留下五辆车改前、改后的两套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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