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岗在城西四十里。

  崔天阳和老陈是晌午到的。

  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上没几根草。

  村口有一口井,井台边上围着一圈人,正拿着绳子往上提桶。

  桶提上来,是空的。

  “又干了。”有人叹气。

  老陈走过去,亮了亮证件。

  “区上的。找你们村长。”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赵,脸晒得跟土一个色。

  “同志,你们可来了。”他搓着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水什么时候干的?”

  “上个月。”赵村长说,“井一天比一天浅,上个月彻底干了。现在吃水,得走五里地去挑。”

  “那‘求雨’是怎么回事?”

  赵村长的脸有点不自然。

  “就是……村里人急得没法子。”他说,“有个先生来了,说能求下雨。”

  “先生在哪儿?”

  “在打谷场。”

  打谷场在村东头,一片空地,中间摆着一张香案。

  香案上供着一个牌位,牌位前头是一炉香,香烧得很旺。

  香案后头,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瘦,穿一件青布长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

  他面前跪着二十来个村民,都是老头老太太,一个个磕头磕得很认真。

  “求老天爷开恩……”

  “下雨吧……”

  “救救庄稼……”

  那人站在香案后头,闭着眼,两只手抬起来,慢慢地往上托。

  崔天阳站在打谷场边上,看着。

  他看见了。

  那些跪着的人身上,有一点一点的东西,往香案上飘。

  很淡,像烟。

  是念。

  那人把那些念,一点一点地收进香炉里。

  香炉里的火,越来越旺。

  “就是他。”老陈低声说。

  “我知道。”崔天阳说。

  “你能对付吗?”

  崔天阳没答。

  他往前走了几步。

  “这位先生。”

  那人睁开眼。

  看见崔天阳,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崔师傅。”

  崔天阳的脚步停了。

  “你认得我?”

  “认得。”那人说,“我叔跟我说过你。”

  “你叔?”

  “刘振山。”

  打谷场上,风忽然停了。

  跪着的村民,一个个抬起头,看看崔天阳,又看看那个先生。

  “你是他侄子?”

  “刘振东。”那人拱了拱手,“崔师傅,久仰。”

  “你在这儿干什么?”

  “求雨。”刘振东说,“你也看见了,天旱。”

  “你求不来雨。”

  “求不来。”刘振东说,“可我能让他们心里好受点。”

  他指了指那些跪着的村民。

  “你看看他们。旱了三个月,井干了,苗黄了,一个个急得要上吊。我在这儿摆个坛,让他们磕个头,心里就踏实了。”

  “你收他们的念。”

  “我收他们的念。”刘振东说,“他们给我念,我给他们‘希望’。这买卖,公平。”

  崔天阳看着他。

  “你叔在牢里。”

  “我知道。”

  “你不救他?”

  “救不了。”刘振东说,“我要是去救他,我就得进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崔师傅,我今天不想跟你动手。”

  “我也不想。”

  “那就各走各的。”刘振东说,“你回你的城,我求我的雨。”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收的是‘活人’的念。”崔天阳说,“你收一天,他们虚一天。收一个月,他们就得躺下。”

  刘振东的笑容淡了。

  “崔师傅,你懂什么?”

  “我懂饭。”崔天阳说,“人饿了,得吃饭。念被抽干了,也得吃饭补。你收了他们的念,他们吃什么补?”

  刘振东沉默了。

  “你叔当年也是这么干的。”崔天阳说,“他在城里收,你在乡下收。你们这一门,靠的就是这个。”

  “我们这一门,”刘振东说,“靠的是‘活’。”

  他抬起手。

  “崔师傅,你既然来了,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术’。”

  他的手一挥。

  打谷场上,忽然起了雾。

  不是真的雾。

  那雾是从香炉里出来的,很浓,很快,把整个打谷场都罩住了。

  崔天阳眼前一白。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泰丰楼。

  后厨,灶台,火。

  于依依站在灶边,怀里抱着穗安。

  穗穗在旁边,仰着头,喊他。

  “爸爸。”

  崔天阳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爸爸,你回来啦。”

  穗穗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崔天阳低下头。

  他伸出手,想去摸女儿的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对。

  他忽然闻到了一股味。

  不是泰丰楼的味。

  泰丰楼的后厨,是葱油味、酱油味、肉味、火味,混在一块儿的。

  这个“泰丰楼”,什么味都没有。

  崔天阳的手,收了回来。

  “假的。”他说。

  雾里的“穗穗”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

  “你不是穗穗。”崔天阳说,“穗穗身上,有奶味。”

  他一脚往前踏。

  雾散了一块。

  “你这‘术’,糊弄得了别人,糊弄不了我。”崔天阳说,“我天天在灶上,真火假火,我一眼就看出来。”

  雾“哗”地一下散了。

  打谷场上,刘振东站在香案后头,脸色有点白。

  “你……”

  “我什么?”崔天阳往前走,“你这雾,是‘念’变的。念是假的,雾就是假的。”

  他走到香案前。

  “你这炉香,烧的是别人的念。念一断,香就灭。”

  他伸出手,往香炉上一按。

  气海里的气,一下涌出来。

  不是“送”,是“压”。

  压下去。

  香炉里的火,“腾”地一下窜起来。

  然后,灭了。

  打谷场上,静了一静。

  跪着的村民,一个个抬起头。

  “火……火灭了?”

  刘振东站在那儿,看着那炉冷灰。

  “你……”

  “你的‘术’,破了。”崔天阳说。

  刘振东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然后他笑了。

  “崔师傅,”他说,“你以为,我就这一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里头是一撮灰。

  白的。

  他把那撮灰,往空中一撒。

  灰散开。

  然后,那些灰,忽然“着”了。

  不是火。

  是那种——灰自己在发光。

  白森森的,像鬼火。

  “这是我叔留给我的。”刘振东说,“他说,这叫‘阴火’。烧的不是东西,是人的‘气’。”

  那些发光的灰,往崔天阳身上扑。

  崔天阳往后退了一步。

  灰落在他的手上。

  “滋”的一声。

  像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手背上,有一块白。

  不是烧的,是那种——像被抽走了一块。

  他忽然觉得,气海里的气,少了一点。

  “怎么样?”刘振东笑了,“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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