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没说话。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背上那块白。

  然后他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慢慢地转。

  不是往外送。

  是往里“收”。

  收得很紧。

  那些发光的灰,落在他身上,却进不去了。

  刘振东的笑容僵住了。

  “你……”

  “你这‘阴火’,是‘抢’。”崔天阳睁开眼,“抢别人的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抢。”

  他伸出手。

  “我‘种’。”

  掌心里,涌出一团气。

  不是攻击。

  是那种——很温和的,像刚出锅的热气。

  他把那团气,往地上一按。

  气进了土里。

  打谷场上的土,忽然“活”了。

  那些发光的灰,一碰到土,就灭了。

  “嗤、嗤、嗤”。

  像水泼在火上。

  刘振东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崔天阳站起来,“你这火,是‘借’的。借来的东西,碰上‘根’,就没用了。”

  他往前逼了一步。

  “土是根。”

  刘振东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崔天阳没追。

  他站在打谷场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然后他弯下腰,吐了一口血。

  老陈冲过来:“崔师傅!”

  “没事。”崔天阳扶着他的胳膊,“就是……有点过头了。”

  那天夜里,他们住在村里。

  崔天阳躺在炕上,胸口疼。

  不是伤。

  是气海。

  气海里那团气,散了小半。

  他试着“收”,收不回来。

  “亏了。”他嘟囔。

  第二天回城,他去找周怀民。

  周怀民给他听了听肺,又看了看他手背上那块白。

  “这是什么?”

  “烫的。”

  “烫的?”周怀民皱起眉,“烫的怎么会是这样?皮肤没破,可底下的肉,像是……像是被抽走了一块。”

  “火燎的。”

  周怀民看了他很久。

  “老崔。”

  “嗯。”

  “你这伤,三天就能好。”

  “那不好吗?”

  “不好。”周怀民说,“人不是这么长的。”

  崔天阳没说话。

  第三天,沈明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崔天阳正在院子里劈柴。

  “崔师傅。”

  “沈同志。”

  沈明远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劈柴。

  “你手背上的伤,好了?”

  崔天阳的斧子停了一下。

  “好了。”

  “我看看。”

  崔天阳伸出手。

  手背上,那块白没了。

  皮肤是新长的,粉红色,跟周围的颜色不一样。

  沈明远看了一会儿。

  “崔师傅,”他说,“你知道‘养身’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崔天阳没说话。

  “意味着,你的身子,已经不是‘人’的身子了。”沈明远说,“伤好得快,病少,老得慢。”

  他抬起头。

  “也意味着,你藏不住了。”

  崔天阳把斧子放下。

  “沈同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明远说,“你这样的人,一旦被人知道,就有人要‘用’你。”

  “用我?”

  “用你。”沈明远说,“民国的时候,我见过。有个‘养身’的,被一个军阀请去,养在府里,天天给他‘看病’。看了三年,人废了。”

  他顿了顿。

  “后来那军阀败了,那人被扔在街上,没人管。”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没说话。

  “崔师傅,”沈明远说,“你记住一句话。”

  “您说。”

  “能藏,就藏着。”沈明远说,“藏不住的时候,再想别的。”

  那天夜里,崔天阳坐在灶前。

  他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还是散的。

  他试着“收”,收不回来。

  “亏了。”他又嘟囔了一句。

  然后面板浮了出来。

  【今日情报】

  你想知道,这世上的气,为什么越来越少吗?

  【等级:甲】

  【代价:一年寿。】

  崔天阳愣住了。

  甲级。

  他从来没接到过甲级情报。

  “一年寿。”他念了一遍。

  他坐在灶前,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换。”

  【兑换成功。】

  【剩余寿元:四十三年。】

  崔天阳的心里,沉了一下。

  四十三年。

  他今年二十七。

  七十岁。

  不算短。

  可“四十三年”这四个字,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的命,是“有数”的。

  【情报如下:】

  【这世上的气,不是‘退’的。】

  【是被人‘抽’走的。】

  【抽气的地方,在山上。】

  崔天阳的手,攥紧了。

  【抽气的人,还在。】

  屋里很静。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崔天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老和尚。

  火灭了,这城就凉了。

  他忽然想起佟师傅。

  山上的人,练了一辈子,下山一枪就没了。

  他忽然想起宋瞎子。

  这世上,没人上得去了。

  “被人抽走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很静。

  他抬起头,看天。

  “山上。”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佟师傅。

  什刹海边上,雾还没散。

  佟师傅正在打拳。

  看见他来,老头儿收了势。

  “来了。”

  “佟师傅。”

  “你脸色不对。”

  “我问您一件事。”

  “问。”

  “山上,”崔天阳说,“怎么走?”

  佟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崔天阳,看了很久。

  “你想上山?”

  “想。”

  “为什么?”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这世上的气,为什么越来越少。”

  佟师傅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

  崔天阳没答。

  佟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崔天阳。”

  “嗯。”

  “那山上,”他说,“没有‘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佟师傅说,“上山的人,都是‘爬’上去的。爬上去的,没几个下来。”

  他转过身,往海子边走。

  “你要是真想去,”他说,“我告诉你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西山,往北,有个村子,叫‘白家疃’。”

  崔天阳愣了一下。

  “白家疃?”

  “你去过?”

  “去过。”崔天阳说,“那儿有口井。”

  “井后头,”佟师傅说,“有一条路。”

  “什么路?”

  “不知道。”佟师傅说,“我没走过。”

  他回过头,看着崔天阳。

  “你要是去了,”他说,“替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山上,”佟师傅说,“还有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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