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没说话。

  “崔师傅,”老陈说,“我不是来查你的。我是来求你的。”

  崔天阳抬起头。

  “求我?”

  “求我。”老陈说,“城外头,几万亩麦子,要是旱死了,今年冬天,城里得饿死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案板上。

  是一张地图。

  “这是京郊的几个村。”老陈说,“这几个村,井还有水。可水不够。”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你要是能把‘那个法子’用在这几个村……”

  “用不了。”崔天阳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个人,一双手。”崔天阳说,“我这法子,一天只能浇两亩地。几万亩,我浇到明年也浇不完。”

  老陈沉默了。

  “那怎么办?”

  崔天阳放下刀。

  “教人。”

  第二天,沈明远又来了。

  这回他带来了一个人,是区上管农业的。

  三个人在泰丰楼后院里站着,看着那块绿得发亮的麦地。

  “崔师傅,”沈明远说,“你说要教人。教多少人?”

  “越多越好。”

  “教什么?”

  “教‘看火’。”

  沈明远皱起眉:“看火?”

  “对。”崔天阳说,“我不教‘气’。气这东西,教不了。我只能教他们怎么‘专心’,怎么‘守’,怎么‘看’。”

  “这有什么用?”

  “有大用。”崔天阳说,“一个人要是能‘专心’到一定程度,他自己就能摸着门。”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有把握?”

  “没有。”崔天阳说,“可总比等着旱死强。”

  训练班办在城西的一个农场。

  那地方原来是日本人留下的一个农事试验场,后来归了区上。有几间平房,一片空地,还有一口井。

  来了三十七个人。

  有农民,有工人,有几个食堂的厨子,还有两个下放的知识分子。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十七个人。

  “我叫崔天阳。”他说,“我是个厨子。”

  底下有人笑。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崔天阳说,“你们想,一个厨子,教我们抗旱?”

  没人说话。

  “我不教你们抗旱。”崔天阳说,“我教你们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守火。第二,切菜。第三,看水。”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们别问为什么。”崔天阳说,“先做。做一个月的,再说。”

  头一个星期,走了十一个。

  第二个星期,又走了八个。

  第三个星期,剩下十二个。

  小顺子在里头。

  他每天守火,切菜,看水。

  守火守到第七天,他跑去找崔天阳。

  “师傅。”

  “嗯。”

  “我守不住。”

  “怎么守不住?”

  “我心里乱。”小顺子说,“我一坐下,就想着外头的旱,想着我娘,想着今年的收成。”

  崔天阳看着他。

  “那就想着。”

  “什么?”

  “想着。”崔天阳说,“你别‘压’那些念头。你让它们来,来了就让它们走。”

  “怎么让它们走?”

  “你不理它,它自己就走了。”崔天阳说,“你越压,它越不走。”

  小顺子愣了一下。

  “那我试试。”

  第二十天,出了件事。

  那天下午,农场熬了一大锅汤,给三十几个人喝。

  小顺子负责看火。

  他坐在灶前,看着那锅汤。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进去”了。

  不是睡着。

  是那种——周围的东西都还在,可他不“管”它们了。

  汤在锅里滚。

  他伸手,拿勺子,搅了一下。

  搅的时候,他心里想着:这锅汤,得让那些人喝了,有力气。

  然后他盛了一碗,端出去。

  给了一个老农。

  老农喝了。

  喝完了,他抬起头。

  “小伙子。”

  “哎。”

  “这汤……怎么这么香?”

  小顺子愣了一下。

  “就是白菜汤。”

  “不对。”老农说,“这汤里有东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我腰疼了三年,喝了这碗汤,不疼了。”

  小顺子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碗。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酸。

  那天晚上,他跑去找崔天阳。

  “师傅!”

  “怎么了?”

  “我成了!”

  崔天阳看着他。

  “什么成了?”

  “我做的汤,”小顺子说,“有人喝了,说不一样!”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你出师了。”

  小顺子愣住。

  “这么快?”

  “不快。”崔天阳说,“你守了二十天火。”

  他伸出手,在小顺子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从明天起,你教他们。”

  “我教?”

  “你教。”崔天阳说,“我教你,你教他们。”

  小顺子的脸涨红了。

  “我……我能行吗?”

  “你能行。”崔天阳说,“你不是榆木疙瘩。”

  “我娘说我是。”

  “你娘说错了。”崔天阳说,“榆木疙瘩,烧火耐烧。”

  五月,旱得更厉害了。

  城里的井,干了三分之一。区上开始限水,每家每天两桶。

  就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那天老陈来了,脸色很难看。

  “崔师傅,城外头,出事了。”

  “什么事?”

  “有几个村,开始‘求雨’了。”

  崔天阳皱起眉。

  “求雨?”

  “求雨。”老陈说,“有个‘先生’,在村里摆了个坛,说能求下雨来。村里人信了,凑了钱,凑了粮,天天去磕头。”

  “什么人?”

  “不知道。”老陈说,“只知道姓刘。”

  崔天阳的心里,动了一下。

  “姓刘?”

  “姓刘。”老陈说,“三十来岁,瘦,说话很斯文。”

  崔天阳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崔师傅?”

  “老陈,”他说,“那人不姓刘。”

  “不姓刘姓什么?”

  “姓刘的,是刘振山。”崔天阳说,“刘振山还在牢里。”

  他抬起头。

  “这个姓刘的,是‘总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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