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远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崔天阳正在后厨切肉,小福子跑进来说外头有人找。

  他出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灰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脚上的布鞋沾了土。

  “崔天阳同志?”

  “是我。”

  “沈明远。”那人伸出手,“宗教事务处。”

  崔天阳跟他握了握手。

  手很凉,也很软,不像干过活的手。

  “陈同志跟我说了。”崔天阳说,“您请屋里坐。”

  “不坐了。”沈明远说,“我来,是想跟你走走。”

  “走走?”

  “走走。”沈明远说,“边走边说。”

  两个人从泰丰楼后门出去,沿着煤市街往南走。

  街上人不多,晌午的太阳很毒。

  沈明远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街两边的铺子。

  “崔师傅,你这手艺,学了多少年?”

  “十来年。”

  “跟谁学的?”

  “跟灶学的。”

  沈明远笑了一下。

  “跟灶学。”他念了一遍,“这话,我师父也说过。”

  崔天阳的脚步慢了一点。

  “您师父?”

  “我师父是个道士。”沈明远说,“民国二十几年,我在他那儿住过三年。”

  “您也是……”

  “我不是。”沈明远说,“我资质不行。学了三年,连门都没摸到。”

  他停下来,看着街边一个卖冰棍的摊子。

  “我师父说,我这人,心太杂。”

  “那您怎么在宗教事务处?”

  “因为我不成器,可我知道‘那一行’的事。”沈明远说,“政府要管这些事,总得有个知道底细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件,”沈明远说,“你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

  崔天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报上去?”

  “报上去。”沈明远说,“‘膳食研究组技术顾问,崔天阳,有特殊技能,建议列入’丙类’管理’。”

  “什么叫丙类?”

  “就是‘知道的人’。”沈明远说,“不抓,不关,但要登记。你在册,我知道你在哪儿,你也知道我找得着你。”

  “我要是不愿意呢?”

  “你不愿意,我也得报。”沈明远说,“这是规矩。”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沈明远说,“我听说你能做‘含气’的饭。”

  “听谁说的?”

  “陈同志说的。”沈明远说,“他还说,你用这饭救过人。”

  “嗯。”

  “这东西,不能随便用。”沈明远说,“你得有个章程。”

  “什么章程?”

  “谁能吃,谁不能吃;一次做多少;做完怎么记。”沈明远说,“都得写下来,报上去。”

  崔天阳笑了。

  “沈同志,我做一碗面,还得写报告?”

  “你得写。”沈明远说,“因为你这一碗面,能救人,也能害人。”

  “我害过谁?”

  “现在没有。”沈明远说,“可爱吃的人多了,就不好说了。”

  崔天阳没说话。

  “第三件呢?”

  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三件,”他说,“我师父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要是还有人能往上走,别拦着他’。”

  沈明远说完,转身往回走。

  “就这三件。”他说,“你想想。”

  那年冬天,一冬没下雪。

  开春,也没下雨。

  三月了,城里还刮着干风。胡同里的土被风吹起来,糊在人脸上,一擦一层灰。

  泰丰楼后院里那块地,麦苗黄了。

  崔天阳蹲在地边,捏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一捏就碎,从指缝里漏下去。

  “完了。”刘庆山站在旁边,“今年这麦子,完了。”

  “不一定。”

  “不一定?”刘庆山指着那片黄苗,“你看看这个,都黄成这样了。”

  崔天阳站起来。

  “我试试。”

  那天夜里,他打了一桶水。

  不是井水。

  他把水放在灶边,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慢慢地转。

  他试着,把气“引”到水里。

  引得很慢。

  水面上,起了一层很淡的雾。

  他睁开眼,把水提到地里,一瓢一瓢地浇。

  浇完了,他蹲在地边,看着。

  第二天早上,麦苗没变。

  第三天,没变。

  第四天,刘庆山跑来找他。

  “崔师傅!你来看看!”

  崔天阳跑到后院。

  那片黄了的麦苗,中间有一小块,绿了。

  就一小块,两尺见方。

  别处的苗还是黄的,蔫的,趴在地上。

  那一小块,是绿的,挺着的。

  刘庆山蹲在地边,眼睛都直了。

  “这……这怎么回事?”

  崔天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片绿苗。

  苗上有光。

  很淡。

  “浇水浇的。”他说。

  “浇水?”刘庆山叫起来,“我天天浇水!我浇的水比你多!”

  “你浇的是水。”崔天阳说,“我浇的,不光是水。”

  刘庆山看着他,看了半天。

  “崔师傅,”他慢慢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崔天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师傅。”

  “嗯。”

  “您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人,能让水‘活’过来?”

  刘庆山的嘴张了张。

  “我信。”他说,“我娘就信这个。她说,老辈人里头,有‘看水’的。”

  “那您就当我是一个‘看水’的。”

  刘庆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嘿”了一声。

  “行。”他说,“你‘看水’,我浇地。咱俩搭伙。”

  那一年,北京城旱得厉害。

  城里的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有的胡同,井都干了,得走二里地去挑水。

  郊区的麦田,一片一片地黄。

  区上开了会,说要“抗旱保苗”。

  老陈来找崔天阳,是在四月。

  “崔师傅,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后院那块地,为什么没旱死?”

  崔天阳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

  “我浇水浇得勤。”

  “别人也勤。”老陈说,“全城的井都快干了,你那块地,绿得跟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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