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民半夜赶来了。

  他给穗穗量了体温,听了听肺,脸色沉下来。

  “肺炎。”

  “严重吗?”

  “重。”周怀民说,“得送医院。”

  “那就送。”

  “医院没床位。”周怀民说,“而且……药也不够。”

  “什么药?”

  “盘尼西林。”周怀民说,“库里那点,全给前线了。”

  崔天阳站在床边,看着女儿。

  穗穗烧得直说胡话。

  “爸爸……”她小声说,“火……”

  “什么?”

  “火……别灭……”

  崔天阳的手,攥紧了。

  周怀民给他留了两片退烧药,走了。

  “物理降温。”他临走时说,“拿凉水擦。撑过今晚,明天再说”

  门关上。

  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个。

  于依依端着盆,拿毛巾给穗穗擦身子。

  擦了一遍,又一遍。

  烧不退。

  崔天阳站在床边,看着。

  他忽然开口。

  “依依。”

  “嗯。”

  “我要用气。”

  于依依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停了吗?”

  “停了。”崔天阳说,“可穗穗等不了。”

  于依依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

  “用。”她说,“我给你守着门。”

  崔天阳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放在穗穗的额头上。

  闭上眼。

  气海里的气,慢慢地转。

  他试着,把气“引”出来。

  引到手上。

  引到掌心。

  然后,一点一点地,往穗穗的额头里送。

  气进去了。

  他“看”见穗穗的身子里,有一团热。

  很乱,到处乱窜。

  他把自己的气,送进去,慢慢地裹。

  裹住那团热。

  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压到脚底。

  穗穗的身子,抖了一下。

  “爸爸……”她小声说。

  “爸爸在。”

  崔天阳的手,一直放在她额头上。

  汗,从他自己的额头上往下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穗穗的呼吸,慢慢匀了。

  额头上的温度,退了一点。

  又退了一点。

  崔天阳睁开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空了。

  像被人从里头掏了一把。

  他扶着床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崔天阳。”于依依过来扶他。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他坐在床边,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忽然觉得,气海里,动了一下。

  不是“转”,是“涨”。

  那一团气,慢慢地往上走。

  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四肢。

  走到脚底。

  他浑身一热。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渗进去。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于依依看着他。

  “你怎么了?”

  “别说话。”

  那阵热,走了大概一炷香。

  走完了,崔天阳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光。

  可他觉得,自己的手,比昨天“实”了。

  他试着,捏了捏拳头。

  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

  这一回,腿不软了。

  他走到院子里,抬起头。

  天亮了。

  东边有一片红。

  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面板浮出来。

  【养身·一层。】

  崔天阳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动。

  “养身。”他低声说。

  身后,门开了。

  于依依抱着穗穗,站在门口。

  穗穗醒了。

  她的脸还有点白,可眼睛是亮的。

  “爸爸。”

  “哎。”

  “我饿了。”

  崔天阳笑了。

  “想吃什么?”

  穗穗想了想。

  “面。”

  “什么面?”

  “你做的面。”

  崔天阳走进灶房。

  他生火,坐锅,烧水。

  然后他站在灶前,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伤,有茧,有裂口。

  跟昨天一样。

  可他觉得,这双手,跟昨天不一样了。

  “爸爸?”穗穗在外头喊。

  “来了。”

  他下了面。

  面好了。

  他端出去。

  穗穗坐在于依依怀里,接过碗。

  她吃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

  “爸爸。”

  “嗯。”

  “你身上有火。”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你身上有火。”穗穗说,“亮亮的,在肚子里。”

  于依依在旁边,脸色变了。

  崔天阳看着她。

  “穗穗,”他慢慢地说,“你什么时候能看见的?”

  穗穗想了想。

  “一直能看见。”

  “以前怎么不说?”

  “我以为别人也能看见。”

  屋里静了下来。

  崔天阳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女儿。

  五岁。

  一直能看见。

  他忽然想起穗穗三岁那年,吃了他一盘炒白菜,说“这菜会跳”。

  那时候他以为,是童言无忌。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

  那天上午,老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崔天阳正在院子里劈柴。

  “崔师傅。”

  “陈同志。”

  老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劈柴。

  “穗穗的病,好了?”

  “好了。”

  “周怀民说,肺炎没这么快好。”

  崔天阳的斧子停了一下。

  “她命硬。”

  老陈看着他,没再问。

  “告你的那封信,”他说,“查到了。”

  崔天阳放下斧子。

  “谁写的?”

  “城南一个姓周的。”老陈说,“周敬斋的堂弟。”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人呢?”

  “带走了。”老陈说,“问了几句,他承认了。说是‘看不过眼’。”

  “看不过眼什么?”

  “看不过眼你‘妖言惑众’。”老陈说,“他是这么说的。”

  崔天阳笑了一下。

  “行。”

  “信的事,我压下去了。”老陈说,“你可以回去上工了。”

  “含气的菜,能做吗?”

  老陈看着他。

  “崔师傅,”他说,“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这东西,”老陈说,“你到底想拿它干什么?”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我想拿它做饭。”他说。

  “做饭?”

  “做饭。”崔天阳说,“给人吃,让人有力气,能干活,能养活家里人。”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你回去做。”

  “那‘停’的事……”

  “不停了。”老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您说。”

  “上头发了文,要查‘反动会道门’的余孽。”老陈说,“我们那个组,要扩编。”

  “扩编?”

  “扩编。”老陈说,“上头派了个人来,说是‘懂行’的。”

  崔天阳的心里,动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老陈说,“明天到。”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崔师傅。”

  “嗯。”

  “那个人,”老陈说,“你见着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为什么?”

  老陈没答。

  他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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