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天还没亮,泰丰楼后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崔天阳开门,看见他站在外头,冻得直搓手。

  “师傅。”

  “这么早?”

  “您说早点来。”

  崔天阳看了他一眼,让开门口。

  “进来。”

  后院里,那块地的麦子已经收了,剩下光秃秃的一片土。

  崔天阳搬了两个小板凳,放在灶房门口。

  “坐。”

  小顺子坐下。

  “你想学‘气’,”崔天阳说,“我先问你一句话。”

  “您问。”

  “你为什么要学?”

  “我说了。”小顺子说,“我想给我娘做碗面。”

  “你娘怎么了?”

  “她胃不好。”小顺子说,“吃什么都吐。这些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教你。不过我先说清楚,这东西,学不会的概率,比学会大。”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聪明。”小顺子说,“我从小就不聪明。我娘说我,脑子是榆木疙瘩。”

  崔天阳笑了。

  “榆木疙瘩好。”他说,“榆木疙瘩,烧火耐烧。”

  他站起来,走到灶前。

  “今天先学一样。”

  “什么?”

  “守火。”

  小顺子愣了一下。

  “守火?”

  “守火。”崔天阳说,“从今天晚上开始,你守一夜。不许添柴,不许灭火。就看它烧。”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天夜里,小顺子守在灶前。

  崔天阳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

  头一个时辰,小顺子坐得很直。

  第二个时辰,他开始动。

  第三个时辰,他站起来了,在灶房里走来走去。

  第四个时辰,他坐回去了。

  第五个时辰,他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天快亮的时候,崔天阳推门进去。

  小顺子睡着了。

  灶膛里,一炉冷灰。

  崔天阳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顺子。”

  小顺子一下惊醒。

  “师、师傅!”

  “火灭了。”

  小顺子的脸一下红了。

  “我……我睡着了。”

  “我知道。”

  “我明天再来。”

  “明天?”

  “明天。”小顺子站起来,“我明天一定守住。”

  第二天夜里,他又睡着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早上,崔天阳推门进去,看见小顺子还坐着。

  眼睛睁着。

  灶膛里的火,还剩一点。

  “师傅。”小顺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没睡着。”

  崔天阳看着他。

  “火快灭了。”

  “我知道。”小顺子说,“可我看着它灭的。”

  崔天阳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看着它灭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

  “我想,”他说,“它别灭。”

  “还有呢?”

  “还有……”小顺子挠了挠头,“我想,它烧了一夜,累了。”

  崔天阳愣了一下。

  “累了?”

  “嗯。”小顺子说,“火也有累的时候。”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这个榆木疙瘩一样的徒弟。

  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你进门了。”

  那封告状的信,是三天之后到的区上。

  老陈来找他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崔师傅,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泰丰楼后门口。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看看。”

  崔天阳接过来。

  纸上写着几行字,钢笔字,写得很工整。

  大意是:泰丰楼有个姓崔的师傅,以“巫术”治病,妖言惑众,聚众传习,形同会道门,请政府查处。

  落款是“群众”。

  崔天阳看完,把纸递回去。

  “这谁写的?”

  “不知道。”老陈说,“送到区上,转到我这儿。”

  “您信吗?”

  老陈看着他。

  “你说呢?”

  崔天阳没说话。

  “崔师傅,”老陈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得跟我说实话。”

  “您问。”

  “你是不是在‘发展道徒’?”

  “没有。”

  “那你教小顺子什么?”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教他做饭。”

  “做饭?”

  “做饭。”崔天阳说,“守火、切菜、看灶。就这些。”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

  “行。”他说,“我信你。”

  崔天阳抬起头。

  “可我信你,没用。”老陈说,“这封信,不是我一个人看的。区上有人问了,说‘这个崔天阳,什么来路’。”

  “那怎么办?”

  “你先停一停。”老陈说,“‘含气’的菜,别做了。教人的事,也先停。”

  “停多久?”

  “不知道。”老陈说,“等这阵风过去。”

  崔天阳站在后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陈同志。”

  “嗯。”

  “我要是不停呢?”

  老陈看着他。

  “那我就得停你。”

  那天晚上,崔天阳回家,把这事跟于依依说了。

  于依依正在给穗安喂奶。

  听完,她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于依依说。

  “想什么?”

  “想那封信是谁写的。”

  崔天阳愣了一下。

  “你管这个干什么?”

  “我不管你管?”于依依抬起头,“人家都告到区上了,你还在这儿‘停不停’的。”

  她把穗安交给崔天阳,站起来。

  “你想想,你得罪过谁?”

  崔天阳抱着孩子,想了想。

  “旧门派那三个人。”

  “还有呢?”

  “还有……”他忽然停住了。

  “周敬斋。”

  于依依看着他。

  “那个教书的?”

  “他有个亲戚。”崔天阳说,“抓他的时候,他家里人来过,闹了一场。”

  “那就对了。”于依依说,“人家记着仇呢。”

  崔天阳抱着穗安,站在屋里。

  “那我就这么停着?”

  “先停着。”于依依说,“停着,比让人抓着把柄强。”

  停了五天。

  第六天夜里,穗穗病了。

  那天晚上,崔天阳正在灶房里坐着,忽然听见屋里于依依叫了一声。

  “崔天阳!”

  他跑进去。

  穗穗躺在小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人已经有点迷糊了。

  “怎么回事?”他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下午还好好的。”于依依的声音都抖了,“吃了晚饭,就说冷,我给她盖了被子,刚才一摸……”

  “去叫周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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