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站在那儿,没动。

  “这位先生,”他说,“我做的菜,您吃了,说‘很合’。现在又说‘污浊’。”

  “菜是好菜。”那人说,“路是错路。”

  “什么是错路?”

  “灶火是‘下’。”那人说,“烟熏火燎,油盐酱醋,是伺候人的东西。修行的人,不该沾这个。”

  崔天阳笑了。

  “那您说,什么是对路?”

  “清净。”那人说,“不食五谷,不近烟火,气自清,身自轻。”

  “您不吃饭?”

  “我们吃丹。”

  崔天阳愣了一下。

  “什么丹?”

  那人没答。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

  帖子是红的,很小,上头写着两个字。

  “这是什么?”

  “名帖。”那人说,“我们师父想见你。”

  “你们师父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

  崔天阳看着那张帖子。

  “我要是不去呢?”

  那人看着他,笑了一下。

  “崔师傅,”他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问这种话。”

  三个人下楼走了。

  钱慕韩追出去,想收饭钱,被小福子拉住了。

  “钱经理,别追。”

  “怎么不追?八个菜,一分钱没给!”

  “那三个人,”小福子脸发白,“不像是来吃饭的。”

  崔天阳站在楼上,看着那张帖子。

  红的,很小,上头两个字。

  他拿起来,看了看。

  帖子背面,画着一个符号。

  弯弯绕绕,左边一撇,右边一钩,中间绕个圈,圈当中点一点。

  崔天阳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符号,他太熟了。

  他把帖子折起来,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他回家,把帖子放在灶台上。

  于依依在旁边看着。

  “这是什么?”

  “一个帖子。”

  “谁给的?”

  “不知道。”崔天阳说,“说是‘山上’的人。”

  于依依拿起帖子,看了看,又放下。

  “你要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他们。”崔天阳说,“他们说‘灶火污浊’,可他们吃我的菜,说‘很合’。这种人,说话不算数。”

  他把帖子拿起来,塞进灶膛。

  火“腾”地一下起来。

  绿的。

  于依依往后退了半步。

  “又是绿的?”

  “又是绿的。”崔天阳说,“这帮人,跟一贯道是一路货。”

  帖子烧完了。

  崔天阳站在灶前,看着那点绿火灭了。

  “依依。”

  “嗯。”

  “从今天起,我不在店里做‘含气’的菜了。”

  于依依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有人盯上了。”崔天阳说,“做多了,麻烦。”

  “那你的手艺……”

  “手艺在手上。”崔天阳说,“跑不了。”

  过了半个月,城里出现了一样东西。

  叫“不饿丸”。

  黑的,小指甲盖那么大,装在小纸包里,一包三粒。

  卖得极贵。

  一粒,要半袋子小米的价钱。

  “吃了不饿。”小福子说,“听说吃一粒,三天不用吃饭。”

  崔天阳正在切菜,听见这话,刀停了。

  “哪儿来的?”

  “不知道。”小福子说,“黑市上有人卖,走街串巷的也有。听说买的人不少。”

  “为什么?”

  “因为省粮啊。”小福子说,“一粒丸,三天不吃饭,这得省多少小米?”

  崔天阳把刀放下。

  那天下午,老陈来了。

  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人的。

  “崔师傅,跟我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泰丰楼后门口。

  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看看这个。”

  崔天阳打开。

  三粒黑丸子。

  “不饿丸。”他说。

  “你知道?”

  “听说了。”

  “这东西,现在城里卖得很快。”老陈说,“一个月,卖出去几万粒。”

  崔天阳捏起一粒,放在鼻子底下闻。

  药味,很杂。

  “哪儿来的?”

  “查不到。”老陈说,“货是从城外运进来的,一层一层地转手,转手七八道,最后一道是个走街的货郎。”

  “货郎呢?”

  “死了。”

  崔天阳抬起头。

  “死了?”

  “上个月,死在城门口。”老陈说,“身上没有伤,就是瘦,瘦得皮包骨头。”

  崔天阳把那粒丸子放在手心里看。

  “我能拿回去看看吗?”

  “就是给你拿的。”

  那天晚上,崔天阳在灶房里,把那粒丸子掰开了。

  掰开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丸子分成两半。

  里头是灰白色的,掺着一些黑点。

  他用手指头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尝了一下。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于依依在旁边问。

  崔天阳没说话。

  他又捻了一点,尝了尝。

  这一回,他尝清楚了。

  “锅巴。”他说。

  “什么?”

  “锅巴。”崔天阳抬起头,“这是锅巴磨的粉。”

  “锅巴?”

  “米饭在锅底结的那层。”崔天阳说,“烘干了,磨成粉,掺上香灰,再掺一点药末,团成丸子。”

  他把那半粒丸子放在灯下看。

  “就这么个东西,”他说,“卖半袋子小米。”

  于依依凑过来看了看。

  “这能吃吗?”

  “能吃。”崔天阳说,“吃不坏人。锅巴是粮食,香灰……香灰也没什么毒。”

  “那为什么吃了不饿?”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香灰把胃‘堵’住了。”他说,“堵住了,就不觉得饿。”

  “那不是骗人吗?”

  “不是骗人。”崔天阳说,“是‘压’。”

  他把丸子放下。

  “饿是压不住的。”他说,“你压它三天,第四天它就得翻倍地要回来。”

  第二天,他去找老陈。

  “这东西,不能让它再卖了。”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饭。”崔天阳说,“它是把人的胃堵上。吃这东西的人,三天不饿,可三天之后,人就虚了。虚了再吃,越吃越虚。”

  老陈皱起眉。

  “你有证据?”

  “没有。”崔天阳说,“可我有个法子。”

  “什么法子?”

  “比。”

  老陈看着他。

  “怎么比?”

  “找两个人。”崔天阳说,“一个吃丹,一个吃我做的饭。饿三天,然后干活。看谁撑得住。”

  “这……”

  “陈同志,”崔天阳说,“这事儿,光靠抓是抓不完的。货郎死了,还有别人。你得让老百姓自己知道,这东西不能吃。”

  老陈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我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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