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什刹海回来,崔天阳心里很静。

  他走到泰丰楼门口,刚要进去,就听见里头一阵乱。

  “快!快叫大夫!“

  “人不行了!“

  崔天阳冲进去。

  二楼雅座,一张桌子边上,围了一圈人。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脸发青。

  旁边几个人吓得直叫。

  “怎么回事?“崔天阳挤进去。

  “不知道!“小福子脸都白了,“他吃着吃着,就倒了!“

  崔天阳蹲下去。

  他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

  他把手按在那人的胸口上。

  闭上眼。

  他“看“见了。

  那人的身子里,有一团东西,黑乎乎的,正在往上走。

  是毒。

  崔天阳没多想。

  他把气引到手上。

  然后,一点一点地,往那人胸口“送“。

  气进去,围着那团黑东西,慢慢地裹。

  裹住了,往下压。

  压到肚子里。

  那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吐了一地。

  黑的,带着一股怪味。

  “活了!“有人叫起来。

  那人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崔天阳站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老陈。

  老陈手里还提着个包,像是刚进门。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崔天阳的手。

  崔天阳低下头。

  他的手,还有一点光。

  没散。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老陈把包放下,走过来。

  “人怎么样?“他问。

  “没事了。“崔天阳说,“送医院吧。“

  老陈点点头,转身吩咐人去叫车。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刚才,“老陈说,“做了什么?“

  老陈问完那句话,屋里静了一会儿。

  楼下还有人吵吵,说赶紧送医院,说这菜里是不是有东西。小福子在捡地上的碎碗,手直抖。

  崔天阳站在桌子边上,手上那点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我按了他一下。”他说。

  “按了一下。”老陈重复。

  “嗯。”

  “按了一下,人就好了?”

  “他吐出来了。”崔天阳说,“毒在肚子里,压下去,吐出来,人就没事了。”

  老陈看着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

  崔天阳没说话。

  “我问的是,”老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手上,那是什么?”

  崔天阳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于依依问过同样的话。

  可于依依是他媳妇。

  老陈不是。

  “陈同志,”他说,“我要是说了,您信吗?”

  “你说说看。”

  “我说了,您要是不信,我就是个疯子。”崔天阳说,“您要是信了,我就是个麻烦。”

  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

  楼下有人喊:“车来了!”

  老陈转过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崔师傅。”

  “嗯。”

  “今天这事,我压下来。”老陈说,“可我只能压一回。”

  他下楼了。

  崔天阳站在楼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于依依给他留了饭。

  “吃了吗?”

  “没有。”

  “坐下。”

  崔天阳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

  于依依坐在对面,看着他。

  “出事了?”

  “嗯。”

  “什么事?”

  崔天阳放下筷子。

  “我在店里救了一个人。”他说,“用了气。”

  于依依的手停了一下。

  “让人看见了?”

  “让老陈看见了。”

  于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说?”

  “他说,他压下来。”崔天阳说,“可只能压一回。”

  于依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崔天阳。”

  “嗯。”

  “你以后,别在店里用。”

  “我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于依依说,“我是说,你以后别在人前用。”

  崔天阳抬起头。

  “那要是有人要死了呢?”

  于依依看着他。

  “那你就救。”她说,“可你得想清楚,救了之后,怎么收场。”

  那天夜里,崔天阳躺在炕上,很久没睡着。

  他忽然发现,于依依比他想的要厉害。

  三天之后,泰丰楼来了三个穿长衫的人。

  那天是晌午,店里正忙。

  三个人进门,钱慕韩迎上去,一看这打扮,脸上的笑就有点僵。

  “三位,楼上请?”

  “楼上。”为首的那个说。

  他五十来岁,瘦高,穿一件藏青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剩下两个年轻些,都穿着灰长衫,不说话。

  三个人上了楼,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钱慕韩亲自上去招呼。

  “三位吃点什么?”

  “你们这儿,有个姓崔的师傅?”

  钱慕韩愣了一下:“有,有。崔师傅,我们的川菜师傅。”

  “让他做。”为首的说,“八个菜,他拿手的。”

  “好嘞。”

  菜单送到后厨,崔天阳看了一眼。

  八个菜,没有指定,只说“拿手”。

  他站在灶前,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

  八个菜,都是他最拿手的。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回锅肉、水煮肉片、干煸豆角、醋溜白菜、蒜泥白肉、开水白菜。

  菜端上去。

  过了一会儿,小福子下来了。

  “崔师傅,楼上那三位,请您上去一趟。”

  崔天阳把手擦了擦,上了楼。

  三个人坐在桌边。

  八个菜,摆得整整齐齐。

  每个菜,都动过一筷子。

  就一筷子。

  崔天阳站在桌边,看着那八个菜。

  “三位,菜不合口味?”

  为首的那个放下折扇,抬起头。

  “合。”他说,“很合。”

  “那怎么……”

  “我们不是来吃饭的。”那人说。

  崔天阳没说话。

  “我们是来看看,”那人说,“城里那个‘做含气饭’的厨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天阳的心里一沉。

  “看完了?”

  “看完了。”那人说,“你手艺不错。”

  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手艺,”那人说,“是‘灶火’。”

  他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菜。

  “灶火污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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