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没说话。

  “我认识的人里,'养身'的,只有一个。“宋瞎子说,“那人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不敢打听。“宋瞎子说,“一打听,就露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崔天阳。“

  “嗯。“

  “你身上有气,还有一样东西,我看不见。“

  崔天阳的心里一紧。

  “什么东西?“

  “不知道。“宋瞎子说,“就是一看见你,我就觉得,你身上有样东西,比气还重。“

  他转过身来。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本事?“

  崔天阳沉默了。

  他想说“没有“。

  可他说不出口。

  “我……“他顿了顿,“我会做饭。“

  宋瞎子笑了。

  “我知道你会做饭。“他说,“我问的是别的。“

  “没了。“

  宋瞎子看了他一会儿。

  “行。“他说,“你说没了,就没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第二个地方。“宋瞎子说,“城北,贾大夫。“

  “他也是?“

  “他是'医'那一路的。“宋瞎子说,“比我强。我是'知气',他到了'纳气'顶峰。“

  “顶峰?“

  “顶峰。“宋瞎子说,“再往上,他上不去了。这世上,没人上得去了。“

  崔天阳把纸条收起来。

  “大爷,谢谢您。“

  “别谢我。“宋瞎子说,“我告诉你这些,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等你练到'纳气',“宋瞎子说,“你回来一趟。“

  “回来干什么?“

  “给我看看。“宋瞎子说,“我想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能上去。“

  崔天阳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瞎了眼的老头儿。

  “行。“他说,“我答应您。“

  从宋瞎子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崔天阳走在胡同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图。

  七个圈。

  第一个是宋瞎子,第二个是贾大夫。

  剩下五个,不知道是什么人。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

  很亮。

  “这城里,“他低声说,“还有五个人。“

  那天晚上,他走到家门口,忽然停住了。

  屋里亮着灯。

  于依依在屋里喊:“崔天阳?是你吗?“

  “是我。“

  “快进来!“

  他推门进去。

  于依依坐在炕上,脸有点白。

  “怎么了?“

  “我肚子疼。“于依依说,“疼了一下午了。“

  崔天阳愣了两秒。

  然后他把纸条往兜里一塞,冲过去。

  “走,去医院。“

  “现在?“

  “现在。“

  他抱起于依依,往外走。

  穗穗从床上爬起来:“爸爸,你去哪儿?“

  “你妈要生了。“崔天阳说,“你在家等着,我去叫王大妈。“

  那天夜里,于依依生了个女儿。

  六斤二两。

  崔天阳站在产房外头,两只手全是汗。

  护士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张图。

  七个圈。

  他笑了笑。

  “行。“他低声说,“慢慢来。“

  贾大夫的医寓在城北,一条叫槐树院的胡同里。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一块青砖上刻了个“贾“字。

  崔天阳去的那天,是个阴天。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闻见一股药味,很浓,苦里带着一点甜。

  他敲了敲门。

  “进。“

  院子里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排药草。正房的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很瘦,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在给人把脉。

  病人是个老太太,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贾大夫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坐。“

  崔天阳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

  贾大夫把完脉,开了方子,递给老太太。

  “三副,水煎服。忌生冷。“

  “多少钱?“

  “八百。“

  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数了八百块钱,放在桌上。

  贾大夫收了钱,把方子递过去。

  老太太走了。

  贾大夫这才抬起头,看着崔天阳。

  “看病?“

  “不是。“

  “那是什么?“

  “修鞋的宋大爷,让我来的。“

  贾大夫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桌上的钱收进抽屉,把脉枕摆正,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你叫什么?“

  “崔天阳。“

  “干什么的?“

  “厨子。“

  贾大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气。“

  “嗯。“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贾大夫皱起眉:“没人教,你怎么会的?“

  “自己摸的。“

  贾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伸出来。“

  崔天阳把手伸过去。

  贾大夫捏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头搭在脉上。

  搭了一会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气,是'留'住的。“

  “嗯。“

  “谁教你的'留'?“

  “一个老和尚。“

  “哪个庙的?“

  “德胜门里,灶君庙。“

  贾大夫的手松开了。

  “那老和尚,“他慢慢地说,“死了?“

  “死了。“

  贾大夫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就说,这阵子怎么感觉城里少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排银针。

  “手。“

  “干什么?“

  “你手上这伤,是烫的。“贾大夫说,“烫得不深,可伤了筋。筋伤了,气走不过去。“

  他把一根针拿起来,在灯上过了过火。

  “我给你扎一针。“

  “多少钱?“

  “不要钱。“贾大夫说,“我欠那老和尚一个人情。“

  针扎下去的时候,崔天阳没觉得疼。

  只觉得一股凉气,从针眼里钻进去,顺着手腕往上走。

  走到肘弯,停了一下。

  然后“通“地一下,过去了。

  崔天阳的手,抖了一下。

  “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

  “这就是'气针'。“贾大夫说,“我们这一路,不自己练气,是借气。借天地间的气,用针引到别人身上。“

  “那不损自己?“

  “损。“贾大夫说,“所以我不多扎。一天最多三针。“

  他把针拔出来,收了。

  “你这手,好了。“

  崔天阳活动了一下手腕。

  真的好了。

  不疼了,也不僵了。

  “贾大夫,“他说,“我请您吃顿饭。“

  贾大夫看了他一眼。

  “我这人,嘴刁。“

  “我知道。“崔天阳说,“我就是个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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