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蹲在旁边,看着他。

  “大爷,您这手,真稳。“

  “干了五十年了。“老头儿说。

  “五十年?“

  “十三岁学的。“老头儿说,“学的时候,师父拿布把我眼睛蒙上,说'你先把眼闭上,手才看得见'。“

  崔天阳心里动了一下。

  “您师父,是哪儿的人?“

  “记不清了。“老头儿说,“死了六十年了。“

  “那您这手艺,传给谁了?“

  老头儿的剪子停了停。

  “没传。“他说。

  “为什么不传?“

  “没人学。“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在老头儿的摊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敲的时候,他把丹田里那点气,往外“送“了一分。

  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

  老头儿的手,停了。

  不是停一下,是停住了。

  他拿着剪子,那只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崔天阳看着他的手。

  “大爷?“

  老头儿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可崔天阳觉得,他在看自己。

  “你……“

  “我什么?“

  老头儿把剪子放下。

  “你走吧。“他说,“这鞋,我不修了。“

  “为什么?“

  “不修了。“老头儿把鞋推回来,“你走吧。“

  崔天阳站起来。

  “大爷,我明天再来。“

  “别来了。“

  “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回他带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李田那本册子。

  一样是那张图。

  老头儿还是坐在摊子后头,还是在缝鞋。

  崔天阳在他面前蹲下来,把册子放在摊子上。

  “大爷。“

  老头儿没抬头。

  “这是什么?“崔天阳说。

  老头儿的手停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药铺掌柜,他师父留下的。“

  “他师父是谁?“

  “李春山。“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册子拿起来。

  他的手指头在封面上摸了一遍,摸得很慢。

  “蓝布面。“他说。

  “嗯。“

  “毛边纸。“

  “嗯。“

  “第三页上,有一块油渍。“

  崔天阳一愣。

  他翻开第三页。

  果然有一块油渍,黄的,硬币大小。

  “您怎么知道?“

  “因为这本册子,“老头儿说,“我摸过。“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腿上。

  “六十年前,我师父死的时候,这本册子还在他枕头底下。“他说,“后来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老头儿说,“我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他抬起头。

  “你叫什么?“

  “崔天阳。“

  “崔天阳。“老头儿念了一遍,“你是干什么的?“

  “厨子。“

  老头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厨子。“他说,“他娘的,是个厨子。“

  那天下午,宋瞎子收了摊。

  他把摊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一个木箱里,锁好,扛在肩上。

  “跟我来。“

  崔天阳跟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很深的胡同。

  胡同尽头有一扇小门。

  门推开,里头是个小院,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有一张石桌。

  “坐。“

  崔天阳坐下。

  宋瞎子把木箱放在地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你那一下,是什么?“

  “什么?“

  “前天。“宋瞎子说,“你在我的摊子上,敲了一下。“

  崔天阳没说话。

  “你身上有气。“宋瞎子说,“很淡,可我能感觉到。“

  “您也有。“

  “我没有。“宋瞎子说,“我这辈子,就到'知气'这一层,再没上去过。“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这眼睛,是三十岁那年瞎的。“

  “怎么瞎的?“

  “练功练的。“宋瞎子说,“没人教,自己瞎摸。摸错了一步,气往上冲,冲坏了。“

  崔天阳没说话。

  “我今年六十七。“宋瞎子说,“从三十岁瞎到现在,三十七年,我就守着这个修鞋摊,一天修三双鞋。“

  “为什么?“

  “因为规矩。“宋瞎子说。

  “什么规矩?“

  宋瞎子伸出四根手指头。

  “第一,不显法。“他说,“你有本事,别让人看见。看见了,就是祸。“

  他弯下一根手指头。

  “第二,不结仇。你跟人结了仇,人家就要你的命。你有气,人家有枪。“

  又弯下一根。

  “第三,不传外。这东西,传出去一个,就多一分险。“

  又弯下一根。

  “第四,不入世。“宋瞎子说,“这世上改朝换代,打来打去,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掺和了,就活不长。“

  四根手指头,全弯下去了。

  “这四句话,是拿人命换来的。“宋瞎子说。

  崔天阳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大爷,“他慢慢地说,“您说的这些,我信。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问。“

  “既然这么怕,为什么还要练?“

  宋瞎子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有一阵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响。

  “因为练了,能多活几年。“宋瞎子说,“能少生几场病,能多干几年活。“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身子,六十七了,你看我像六十七吗?“

  崔天阳看了看他。

  老头儿的脸很老,皱纹很深,可他的手,很稳。

  “不像。“他说。

  “我还能再修十年鞋。“宋瞎子说,“这就是练的好处。“

  他顿了顿。

  “可也就这点好处了。“

  崔天阳没说话。

  “你想练到什么份上?“宋瞎子忽然问。

  “我……“

  “你想飞天遁地?想长生不老?“

  “没想过。“

  “那你想什么?“

  崔天阳想了想。

  “我想把饭做好。“他说。

  宋瞎子愣了一下。

  “做饭?“

  “做饭。“

  宋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人,“他慢慢地说,“有点怪。“

  崔天阳笑了。

  “我知道。“

  那天下午,宋瞎子给他讲了很多。

  讲民国二十年,天津有个修行者,练到了“纳气“的顶峰,自以为天下无敌,结果被一队兵堵在巷子里,十几条枪一起打,人打成了筛子。

  讲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进北平,有个道观里的老道士,不肯交出一本册子,被日本人吊在城门上,吊了三天。

  讲民国三十一年,有个练“外家“的,在庙会上跟人动手,一掌打断了一棵树。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门,请他“去趟衙门“,去了就没回来。

  “你以为是为什么?“宋瞎子说,“因为你再厉害,一颗子弹就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崔天阳的胸口。

  “纳气以下,一枪一个。纳气以上,三枪也够了。你练到'养身',兴许能挡几枪。可'养身'的,全国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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