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火化那天,崔天阳站在火堆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火是方振国找人搭的,就在庙后头那块空地上,几根松木,浇了点煤油。老和尚盘腿坐在木堆上,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火点起来的时候,天阴着。

  崔天阳看见老和尚身上那团光,慢慢地升上去,散了。

  散得很慢,像一朵云。

  散了之后,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了。

  围观的街坊有二十来个,都是这附近的老人。有人抹眼泪,有人念经,有人只是站着。一个老太太说,老师傅民国二十几年就在这庙里了,她小时候发烧,是老师傅拿香灰兑水给她喝好的。

  崔天阳听见“香灰兑水“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火化完了,方振国让人把骨灰收进一个瓦罐,问崔天阳:“这个怎么处理?“

  “埋了吧。“崔天阳说,“埋在庙后头。“

  “不立碑?“

  “不立。“崔天阳说,“他这辈子,连个法号都没跟人说过。“

  骨灰埋了之后,人就散了。

  崔天阳没走。

  他在庙里待了三天。

  头一天,他把正殿打扫了一遍。殿里没什么东西,一张供桌,两个蒲团,一盏油灯。供桌上那尊像蒙着布,他没掀。

  第二天,他收拾偏殿。偏殿里堆着旧东西,几捆干柴,一口破锅,一堆旧报纸。

  第三天,他收拾老和尚住的耳房。

  耳房里只有一张板床,一床薄被,一个木箱。

  木箱没锁。

  他打开,里头是几件旧衣裳,一双布鞋,一串念珠。

  还有一张纸。

  纸叠成四折,压在箱底,边角已经发黄了。

  崔天阳把纸拿出来,展开。

  纸不大,一尺见方,是毛边纸,画着一幅图。

  图上一共七个点,用墨笔画成小圈,散在城的各处。每个圈的旁边,写着一个符号。

  弯弯绕绕,左边一撇,右边一钩,中间绕个圈,圈当中点一点。

  崔天阳的手停住了。

  这个符号,他见过。

  在香炉底下见过,在黄纸上见过,在花市那口井的井壁上见过。

  他蹲在地上,把那张图摊开,看了很久。

  七个圈。

  城里七个地方。

  他一个一个地看,看那些圈的位置。

  第一个圈,在南城,靠着一片他没去过的地方。旁边的小字注着:修。

  第二个圈,在城北,注着:医。

  第三个圈,在西城,注着:拳。

  剩下四个圈,没有注字,只是画着。

  图的右下角,写着三个字,字很小,笔画很淡:

  宋瞎子。

  崔天阳把那张图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站起来,把木箱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出耳房,站在院子里。

  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地上的青砖发白。

  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想起老和尚说过的一句话。

  这城里的事,我不知道的少。

  “您知道的多。“崔天阳对着空院子说,“可您一句都没跟我说完。“

  那天晚上回家,于依依正在院子里乘凉。

  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都费劲,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

  “回来了。“

  “回来了。“

  “庙里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于依依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这么白?“

  “晒的。“

  “晒的?“于依依说,“你晒一天,脸该红,怎么是白的?“

  崔天阳在她旁边坐下。

  “依依。“

  “嗯。“

  “我问你个事儿。“

  “问。“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一件事,“崔天阳慢慢地说,“这件事,他该不该跟别人说?“

  于依依扇扇子的手停了停。

  “那得看是什么事。“

  “要是说了,会连累人呢?“

  “那就不说。“

  “可要是不说,别人就会吃亏呢?“

  于依依想了想。

  “那你就自己扛着。“她说。

  崔天阳看着她。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巧?“

  “因为我知道你。“于依依说,“你这人,扛得住。“

  那天夜里,崔天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穗穗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于依依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图。

  七个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老陈那儿。

  “我想请几天假。“

  老陈正在看文件,抬起头:“干什么?“

  “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媳妇快生了。“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

  “崔师傅,“他说,“你媳妇的预产期,是下个月。“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那……提前准备。“

  老陈把文件放下。

  “你去吧。“他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您说。“

  “你最近往城外跑的次数,有点多。“老陈说,“组里的人,眼睛都看着呢。“

  崔天阳没说话。

  “我不问你干什么。“老陈说,“可你自己得有个数。“

  从老陈那儿出来,崔天阳直接去了南城。

  图上第一个圈,在南城的一条胡同里。

  那条胡同叫“笔管胡同“,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子。

  胡同口有个修鞋摊。

  一个木头架子,上头摆着锥子、剪子、麻线、几块皮子。架子后头坐着一个老头儿,正在缝一只鞋。

  老头儿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眼睛是闭着的。

  不是闭着,是瞎了。

  两个眼窝都陷下去了,眼皮耷拉着。

  崔天阳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修鞋?“老头儿开口了。

  “嗯。“

  “什么鞋?“

  “布鞋。“

  “哪只脚?“

  “左脚。“

  老头儿伸出手。

  “拿来。“

  崔天阳把鞋脱下来,递过去。

  老头儿接过鞋,两只手在鞋上摸了一遍。

  “后跟磨了。“

  “嗯。“

  “前掌也薄了。“

  “嗯。“

  “你要补哪样?“

  “都补。“

  老头儿点点头,从架子上拿了一块皮子,一把剪子。

  他剪皮子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可剪出来的形状,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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