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自己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也不“赶”。

  就那么让它待着。

  待着待着,它就不走了。

  第一个月,他能存住一丝。

  第二个月,能存住两丝。

  第三个月,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变了。

  他能看见更远的气。

  隔着一条街,他能看见对面院子里那棵树上的光。

  …………

  三月里的一天,他试了一次。

  那天夜里,他坐在灶前。

  灶膛里的火很小,只剩下一点炭。

  他闭上眼。

  气来了。

  一点一点,贴上来。

  他没有“吸”,也没有“赶”。

  他就那么坐着。

  气渗进来,停在丹田。

  他试着“留”。

  不是“抓”,是“留”。

  像留一个客人。

  “你来了,就坐会儿。”

  气停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崔天阳的心跳得很快。

  他赶紧把心静下来。

  气还在。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崔天阳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层很淡的光。

  不是从外头照进来的。

  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凉。

  他伸出手,手心那层光,还在。

  他忽然笑了。

  “留住了。”

  …………

  第二天,他做了一盘炒白菜。

  不是什么好菜。白菜是冬天存的,有点蔫;油是普通的豆油;盐是大粒盐。

  他把白菜洗净,切片。

  然后他站在灶前,闭上眼。

  气在丹田里。

  他试着,把它“引”到手上。

  一点一点,像引一条细线。

  气到了手心,热的。

  他睁开眼,开始炒。

  锅热了,下油。

  油热了,下白菜。

  “刺啦”一声。

  他翻炒。

  翻的时候,他把手心那点气,慢慢地“送”出去。

  送到锅里。

  送到菜上。

  白菜在锅里,慢慢地软下去。

  他撒盐,出锅。

  一盘炒白菜,摆在案板上。

  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崔天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住了。

  不是味道变了。

  是那股“劲儿”。

  白菜咽下去,肚子里有一团暖气,慢慢地散开。

  散了很久。

  他站在案板前,半天没动。

  “成了。”他低声说。

  …………

  那天晚上,他把那盘白菜端回了家。

  “今天怎么带菜回来了?”于依依问。

  “我做的。”

  “你天天做菜,也没见你带回来。”

  “今天这个不一样。”

  于依依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穗穗已经坐在桌边了,拿着筷子敲碗。

  “爸爸,我饿。”

  “来了。”

  崔天阳把那盘白菜放在桌上。

  穗穗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崔天阳问。

  穗穗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爸爸。”

  “嗯。”

  “这菜会跳。”

  崔天阳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这菜会跳。”穗穗说,“吃下去,肚子里一跳一跳的。”

  于依依在旁边笑:“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穗穗很认真,“真的会跳。”

  崔天阳站在桌边,看着女儿。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吃吗?”他问。

  “好吃。”穗穗说,“爸爸,以后天天做这个。”

  “行。”崔天阳说,“爸爸天天做。”

  …………

  三月十五,崔天阳请了一桌客。

  地点在泰丰楼,二楼雅座。

  来的人不多:老陈、方振国、周怀民、李田、裴云卿。

  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

  钱慕韩听说他要请客,非要免单,被崔天阳拦住了。

  “钱经理,这桌我自己掏钱。”

  “你掏什么钱?”

  “我掏。”崔天阳说,“这桌饭,我有用。”

  菜是他自己做的。

  八个菜,都是最普通的。

  炒白菜、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回锅肉、醋溜土豆丝、干煸豆角、白菜豆腐汤、一碗阳春面。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稀奇东西。

  六个人坐下来,看着这一桌菜,都有点愣。

  “崔师傅,”老陈说,“你请客,就请这个?”

  “就这个。”

  “这……是不是太素了?”

  “您先吃。”崔天阳说,“吃完再说。”

  老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白菜。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住了。

  “怎么了?”方振国问。

  老陈没说话。

  他又夹了一筷子。

  这回吃得慢,嚼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这白菜……”

  “怎么了?”

  “我吃了这么多年白菜,”老陈说,“没吃过这样的。”

  裴云卿在旁边,慢慢地吃着一块豆腐。

  吃完,他放下筷子,看了崔天阳一眼。

  “你成了。”

  “成了什么?”

  “成了‘入味’。”裴云卿说,“下一步,是‘含气’。”

  “我已经含气了。”

  裴云卿一愣。

  “什么?”

  “这桌菜,”崔天阳说,“都含着气。”

  满桌人都静了。

  李田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手。

  “我说呢。”他说,“吃完这半碗饭,我这手上,有点热。”

  周怀民也放下了筷子。

  “我这几天,肩膀疼。”他说,“刚才吃了两口,不疼了。”

  一桌人,你看我,我看你。

  老陈一直没说话。

  他把八个菜,一样一样地尝了一遍。

  尝完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这饭,能不能给别人做?”

  崔天阳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陈说,“这桌饭,只有你能做。你一天做三桌,一年做一千桌,能救多少人?”

  “……”

  “可这城里,有多少人?”老陈说,“城外头,又有多少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崔师傅,你这手艺,要是只在你一个人手里,它就只能救几个人。”

  “可要是能教给别人——”

  他没说下去。

  崔天阳坐在那儿,看着这一桌菜。

  八个菜,都还冒着热气。

  “教给别人。”他重复了一遍。

  “教给别人。”老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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