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老和尚说,“我师父让我守着,我就守着。”

  “您师父?”

  “嗯。”老和尚说,“我师父是这庙里的庙祝。民国十年,他把庙交给我,说‘这火别灭’。”

  “他没说为什么?”

  “没说。”老和尚说,“他说了另一句。”

  “什么?”

  “他说,‘火灭了,这城就凉了。’”

  崔天阳站在灶前,半天没说话。

  “大师。”方振国在后头开口了,“您跟一贯道,是什么关系?”

  老和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老和尚说,“他们那一路,我瞧不上。”

  “为什么?”

  “他们‘借’。”老和尚说,“借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殿里走。

  “我们这一路,是‘守’。”

  …………

  回到殿里,老和尚给两个人倒了水。

  水是井水,凉的。

  “你们那个坛,查得怎么样了?”老和尚忽然问。

  崔天阳一愣:“您知道我们查坛?”

  “知道。”老和尚说,“这城里的事,我不知道的少。”

  “您知道多少?”

  “不多。”老和尚说,“可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的,比你们想的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你们抓的那个刘振山,我见过。”

  “在哪儿见的?”

  “三十年前。”老和尚说,“他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来这庙里找过我师父。”

  “找您师父干什么?”

  “求法。”老和尚说,“我师父没给。”

  “为什么?”

  “因为他心术不正。”

  老和尚把碗放下。

  “我师父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

  “什么话?”

  “我师父说,‘你要的是力,不是道。’”

  殿里静了一会儿。

  崔天阳看着这个老和尚,忽然开口。

  “大师,我问您个事儿。”

  “问。”

  “气,怎么吸?”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吸了?”

  “吸了。”

  “在哪儿吸的?”

  “白家疃,一口井。”

  “吸进去,散了?”

  崔天阳的心里一跳。

  “您怎么知道?”

  “都这样。”老和尚说,“头一回吸的人,都这样。”

  “为什么?”

  老和尚伸出一根手指头,指了指他的胸口。

  “因为你的身子,是个漏的。”

  “漏的?”

  “漏的。”老和尚说,“你吸进来,它待不住,转一圈就跑了。你吸得越多,跑得越快。”

  崔天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老和尚看着他。

  “气不在吸。”他说。

  “在什么?”

  “在留。”

  …………

  崔天阳坐在蒲团上,半天没动。

  “在留。”他重复了一遍。

  “在留。”老和尚说。

  “怎么留?”

  “你先学会‘不吸’。”

  崔天阳皱起眉:“不吸,那气怎么进来?”

  “气自己会进来。”老和尚说,“你不用管它。”

  “那我管什么?”

  “管‘别赶它走’。”

  老和尚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你看这屋子里的气。”他说,“它本来是满的。你进来,一‘吸’,它就往你身上涌。涌进来,你又存不住,它就乱了。乱了,就散了。”

  “那我不吸呢?”

  “你不吸,它还是满的。”老和尚说,“你坐在那儿,它自己会往你身上贴。贴上来的,才是你的。”

  崔天阳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老和尚说,“你能坐得住吗?”

  “……”

  “你试试。”老和尚说,“三天。三天之内,不许‘吸’。就坐着,什么都别干。”

  “三天?”

  “三天。”老和尚说,“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

  崔天阳在老庙里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坐不住。

  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他总想去“吸”一口,总觉得不吸就亏了。

  第二天,好一点。

  他开始能“坐”住了,可脑子里还是乱。

  第三天早上,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气,真的在往他身上贴。

  不是他吸的。是它自己来的。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贴在他的皮肤上。

  凉凉的。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气贴上来,慢慢地渗进去。

  渗进去之后,没有散。

  它停在那儿了。

  停在他的丹田里。

  像一小团温水。

  崔天阳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有一点点光。

  …………

  第四天早上,崔天阳又去了老庙。

  庙门开着。

  院子里很静。

  他走进正殿。

  老和尚坐在蒲团上。

  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

  一动不动。

  崔天阳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老和尚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点笑。

  他走了。

  崔天阳在他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站起来,去找方振国。

  方振国来的时候,带了几个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崔天阳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方振国在老和尚面前站了一会儿,脱下帽子。

  “怎么处理?”

  “按佛门的规矩。”崔天阳说,“火化。”

  火化那天,来了不少人。

  都是这附近的街坊,老头老太太,说这庙里的老师傅,这些年给他们看过病,给过药。

  火化的时候,崔天阳站在旁边。

  他看见老和尚的身上,有一团光。

  很浓,很亮。

  火一点起来,那团光就慢慢地升上去,散了。

  散得很慢,像一朵云。

  散了之后,空气里什么都没有了。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收拾遗物的时候,他在蒲团底下,找到一张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是毛笔写的,字很淡:

  气是借的,命是自己的。

  崔天阳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走出庙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口灶,火灭了。

  …………

  回城之后,崔天阳变了。

  他不再“吸”了。

  每天早上,他到泰丰楼,先去后院那块地边站一会儿。

  不干什么,就站着。

  站一炷香。

  然后他去灶房,生火,看火。

  不吸。

  就是看。

  刘庆山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崔师傅,您这阵子,怎么老站着?”

  “站站。”

  “站什么?”

  “站站。”

  “……”刘庆山摇摇头,“你这人,越来越玄。”

  崔天阳笑了笑,没解释。

  他发现,不吸的时候,气真的会来。

  不是一下子来,是慢慢地来。

  他站在地里,气从麦苗上飘过来,贴在他身上。

  他站在灶边,气从火里升上来,绕着他转。

  他什么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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