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一上午没干活,就蹲在地边看。

  刘庆山来找他,看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

  “崔师傅!前头催菜呢!”

  “来了。”

  “你看什么呢?”

  “看芽。”

  刘庆山低头看了看:“就这几根苗?”

  “就这几根。”

  “这有什么好看的?”

  崔天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刘师傅,”他说,“您知道这苗,为什么长得这么好吗?”

  “为什么?”

  “因为它有‘气’。”

  刘庆山愣了一下。

  “什么气?”

  “说不清。”崔天阳说,“反正它有。”

  刘庆山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摇摇头走了。

  “神神叨叨。”他嘟囔,“越来越神神叨叨。”

  …………

  正月十五,于依依告诉他一个消息。

  那天晚上,吃完饭,穗穗在炕上玩木头小人,于依依坐在灯下补衣服。

  “崔天阳。”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于依依放下针线,抬起头。

  “我有了。”

  崔天阳正在喝水,一口水呛在嗓子里。

  “咳咳咳——”

  “你慢点。”

  “你说什么?”

  “我有了。”于依依说,“两个月了。”

  崔天阳放下碗,愣了半天。

  “真的?”

  “真的。”于依依说,“我去医院查过了。”

  崔天阳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笑,又觉得该说点什么。

  “那……那……”

  “那什么?”

  “那我得赶紧多挣点钱。”他说。

  于依依“扑哧”一声笑了。

  “你就想到这个?”

  “我还想到……”崔天阳挠了挠头,“我还想到,得给孩子起个名。”

  “还早呢。”

  “不早。”崔天阳说,“得起个好名。”

  穗穗从炕上抬起头:“什么名?”

  “给你弟弟妹妹起名。”

  “是弟弟还是妹妹?”

  “不知道。”

  “我想要妹妹。”穗穗说。

  “为什么?”

  “妹妹听话。”

  崔天阳笑了,走过去,把穗穗抱起来。

  “行。”他说,“那就妹妹。”

  那天夜里,他去了一趟李田那儿。

  老头儿已经能下地了,正在院子里遛弯。

  “叔。”

  “来了。”李田回头,“吃饭没有?”

  “吃了。”

  “什么事?”

  “依依有了。”

  李田站住了。

  “有了?”

  “嗯。”

  老头儿愣了一会儿,然后脸上一点一点地笑开了。

  “好。”他说,“好啊。”

  他走过来,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你小子,”他说,“行。”

  “叔,您别拍,我这肩膀上还有土。”

  “土怕什么。”李田说,“土是好东西。”

  那天夜里回家,崔天阳没睡。

  他站在后院那块地边,看着那些麦苗。

  月亮很亮。

  麦苗上的光,比白天看得清楚。

  一小片,绿莹莹的,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他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棵。

  凉的。

  “你们好好长。”他说。

  “我闺女要来了。”

  …………

  第二天,方振国来了。

  他来得急,进门就说:“城北,有座庙。”

  “什么庙?”

  “不知道叫什么。”方振国说,“在德胜门里头,一条小胡同里。庙门二十多年没开过。”

  “没开过,那你们怎么知道的?”

  “最近有人看见,夜里庙里有灯。”

  崔天阳皱起眉。

  “灯?”

  “灯。”方振国说,“那一片都拆得差不多了,没人住。夜里怎么会有灯?”

  老郭在旁边抽着旱烟,忽然开口了。

  “那庙,我知道。”

  “您知道?”

  “我小时候去过。”老郭说,“那庙里供的不是佛。”

  “供的什么?”

  “不知道。”老郭把烟袋磕了磕,“我记不清了。就记得里头黑,阴森森的,大人不让小孩进去。”

  崔天阳站在那儿,想了想。

  “什么时候去?”

  “今天晚上。”方振国说,“先去两个人看看。”

  “我去。”

  “你去?”

  “我去。”崔天阳说,“庙里有灯,说明有人。有人,就有火。有火,我就能看见。”

  那天晚上,天很冷。

  崔天阳和方振国两个人,走在德胜门里的胡同里。

  胡同很窄,两边的院墙都塌了一半。

  走到底,有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上的漆都掉光了。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淡,很黄。

  是灯。

  崔天阳站在门口,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方振国低声问。

  “里头,”崔天阳说,“有气。”

  “气?”

  “很浓。”崔天阳说,“比白家疃那口井,还浓。”

  他伸出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

  …………

  门开了。

  院子里很黑,只有正殿里透出一点光。

  崔天阳迈过门槛,脚一落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气。

  浓得他喘不上气。

  不是压迫,是那种——像走进一间烧了很久的屋子,空气都是稠的。

  “小心点。”方振国在他身后低声说,手按在腰上。

  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正殿门口。

  殿门开着。

  里头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小,火苗只有黄豆大。

  灯下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和尚。

  很老了,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的,眉毛都白了。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袍子上打着好几个补丁。

  他正在扫地。

  殿里没什么可扫的,地上很干净。可他还是一下一下地扫,扫得很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

  崔天阳一愣:“您知道我们要来?”

  “不知道。”老和尚说,“可这庙里,二十年没人来了。来了就是客。”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指了指殿里的两个蒲团。

  “坐。”

  崔天阳看了方振国一眼。

  方振国没动。

  “坐吧。”老和尚说,“我这儿没茶,也没别的。就两个蒲团。”

  崔天阳坐下了。

  方振国站在门口,没坐。

  老和尚也不勉强,自己在对面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你们是来查灯的?”

  “是。”崔天阳说。

  “灯是我点的。”老和尚说,“点了四十年了。”

  “四十年?”

  “四十年。”老和尚说,“这庙里的火,四十年没灭过。”

  崔天阳的心里“咚”了一下。

  “什么火?”

  老和尚抬起手,指了指殿后头。

  “灶。”

  …………

  殿后头有一间小屋。

  屋里有一口灶。

  不是城里人家用的那种煤球炉子,是老的,土坯垒的,灶膛很大,灶台上还嵌着一口铁锅。

  灶膛里,有一小堆火。

  不大,就巴掌大一团,红红的,慢慢地烧。

  崔天阳站在灶前,看了很久。

  “这火……”

  “四十年了。”老和尚站在他身后,“我每天早上添一把柴,晚上封一次火。不灭。”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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