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不来?”小陆在旁边叫起来,“那还下什么下!”

  “马大爷,”崔天阳说,“您这话什么意思?”

  老头儿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井,三十年前死过一个人。”他说,“也是外乡来的,非要下去看。下去了,就没上来。”

  “怎么没上来?”

  “不知道。”老头儿说,“我们拉绳子,拉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小陆的脸白了。

  “崔师傅,咱别下去了。”

  崔天阳站在井边,看着井里。

  水很清,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石头。

  他忽然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

  井底有一团光。

  很浓,很亮,像一小团雾,在水底慢慢地转。

  崔天阳睁开眼。

  “马大爷,”他说,“我下去看看。”

  “你——”

  “我下去,不碰水。”崔天阳说,“我就在井壁上看看。”

  老头儿盯着他。

  “你懂水?”

  “不懂。”崔天阳说,“可我懂‘气’。”

  老头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什么?”

  “气。”崔天阳说,“您这井里,有气。”

  老头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下去。我给你拉着绳子。”

  井口很窄,崔天阳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挪。

  井壁是青砖的,滑,长了青苔。

  他下到一半,停住了。

  那团光就在他脚下。

  他伸出手。

  光没有动。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鼻子吸。

  是用“意”。

  他把心思沉下去,沉到丹田,然后往外一“引”。

  那团光动了一下。

  然后,一小缕,飘了上来。

  进了他的身体。

  凉的。

  像一口冰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

  崔天阳打了个哆嗦。

  “崔师傅!”小陆在上头喊,“您没事吧?”

  “没事。”

  他又吸了一口。

  这一口比上一口多一点。

  凉气在体内转了一圈,慢慢地散开了。

  散了。

  他愣了一下。

  “怎么散了?”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吸进来,转一圈,散了。

  像水倒进一个漏底的碗。

  “崔师傅!”小陆在上头喊,“您快上来吧!我害怕!”

  崔天阳抬头看了看。

  “上来了。”

  他爬上去,站在井边,喘了口气。

  马老栓看着他。

  “吸了?”

  崔天阳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看你脸。”老头儿说,“你脸白了一下。”

  崔天阳沉默了。

  “吸了也没用。”老头儿说,“这气,认地方。你在这儿吸进去,出了这个村,就散了。”

  “为什么?”

  “不知道。”老头儿说,“我喝了六十年这井水,也就是这个理。我出了这个村,浑身不得劲。”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小伙子,你要是想吸这个气,”老头儿说,“你得留在这儿。”

  …………

  回城的路上,崔天阳一句话没说。

  小陆倒是话多。

  “崔师傅,您刚才在井里干什么呢?我看您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吓死我了。”

  “没什么。”

  “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那您怎么不说话?”

  崔天阳看着前头的路。

  “我在想事。”

  他在想那口气。

  吸进来的时候,明明是真的。凉的,能感觉到。可一转圈,就散了。

  为什么散?

  他想起马老栓的话。

  这气,认地方。

  你在这儿吸进去,出了这个村,就散了。

  那是不是说,气不是“吸”进来的,是“留”在某个地方的?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灶。

  灶边的气最浓。

  为什么灶边浓?

  因为有火。

  火在烧,气就往那儿聚。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花市那口井里看到的。

  倒着烧的香。

  香烧了八天不灭。

  那炉香底下,是不是也有一团气?

  一贯道用香,是不是就是“借”那个气?

  他越想越乱。

  天黑了才回到城里。

  小陆把他送到胡同口:“崔师傅,明天还去吗?”

  “不去了。”

  “那您早点歇着。”

  崔天阳回到家,于依依已经睡了。

  他没进屋,绕到后院,站在老槐树底下。

  “签到。”

  【签到成功】

  地点:西四·砖塔胡同·李记药铺后院老槐树下

  奖励:土一撮

  评:气散如风。

  “气散如风。”崔天阳念了一遍。

  “怎么才能不散?”

  系统没答。

  他站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

  第二天,他去找钱慕韩。

  “钱经理,我想在后院开块地。”

  钱慕韩正在打算盘,听见这话,手停了。

  “开地?”

  “嗯。”

  “开什么地?”

  “种点东西。”

  钱慕韩放下算盘,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他。

  “崔师傅,”他说,“你是厨子。”

  “我知道。”

  “厨子种地,这叫什么话?”

  “钱经理,”崔天阳说,“我种的东西,是给后厨用的。种点葱、种点蒜、种点小白菜,省得天天出去买。”

  钱慕韩想了想。

  “省钱?”

  “省钱。”

  “那行。”钱慕韩把算盘一推,“后院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你种吧。”

  后院那块地,不大,两丈见方。

  原来堆着煤球和劈柴,清出来,底下是硬邦邦的黄土地。

  崔天阳花了两天,把地翻了一遍。

  手上磨出好几个泡。

  刘庆山站在边上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崔师傅,您这翻地,是翻地还是刨坑?”

  “您来?”

  “我来就我来。”刘庆山把袖子一撸,接过锄头。

  他翻得比崔天阳快多了。

  “刘师傅,您种过地?”

  “我从小种地。”刘庆山说,“十三岁才进城学的厨。”

  “那您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啊。”

  两个人花了一下午,把地翻好,耙平。

  崔天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头是土。

  “这什么?”

  “我从白家疃带回来的。”

  “带土干什么?”

  “有用。”

  他把那捧土,撒在地里,撒得很匀。

  刘庆山看着,摇了摇头。

  “你这人,”他说,“神神叨叨的。”

  …………

  麦种是崔天阳从粮店买的。

  普通的麦种,没什么稀奇。

  他按着老法子,开沟,撒种,覆土,浇水。

  做完,他蹲在地边,看了半天。

  “什么时候能出来?”刘庆山在旁边问。

  “半个月。”

  “半个月?”刘庆山说,“正月里种麦?你等着冻死吧。”

  “试试。”

  半个月后,麦种发芽了。

  那天早上,崔天阳到后院,蹲下去看。

  土面上,有一点点绿。

  很细,很嫩,一根一根的,从土里钻出来。

  他伸手,想去摸,手停在半空。

  芽上,有一点光。

  极淡,极淡,不细看看不出来。

  像露水。

  可这天没露水。

  崔天阳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马老栓。

  气往活物身上聚。

  这芽是活的。

  所以气往这儿聚。

  他站起来,往后院四周看。

  院子里,麦芽那一片的光最浓。

  别处,几乎没有。

  “活了。”他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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