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里,崔天阳发现了一件事。

  城里的气,薄。

  那天夜里在灶前看见的那些光点,第二天他再想看,就没了。

  他站在泰丰楼后厨,睁着眼睛,看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他嘀咕。

  他换了几个地方试。

  院子里,没有。

  大街上,没有。

  家里,没有。

  一直试到第三天夜里,他坐在灶前,才又看见了。

  一点,两点,三点。

  很淡,像隔着一层雾。

  他这才明白:不是没有,是薄。

  灶边最浓,别处几乎没有。

  他把这个发现跟老陈说了。

  老陈正在看文件,听完,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城里的‘气’,跟粥似的,越熬越稀。”崔天阳说,“人多,房子多,烟多。气都被挤没了。”

  “哪儿浓?”

  “灶边。”

  老陈放下笔:“那你就天天守着灶。”

  “我天天守着灶。”崔天阳说,“可那点气,不够。”

  “不够干什么?”

  崔天阳想了想。

  “不够‘进去’。”他说,“我现在只能‘看’见,摸不着。就像一个饿汉,隔着一层玻璃看馒头。”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不知道。”崔天阳说,“我得找个气浓的地方。”

  系统是那天夜里给他答案的。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签到,面板浮出来:

  【签到成功】

  地点:西四·砖塔胡同·李记药铺后院老槐树下

  奖励:土一撮

  评:此土薄。

  “此土薄。”崔天阳念了一遍,“你也嫌薄?”

  系统没理他。

  紧接着,第二行字浮出来。

  【今日情报】

  城西三十里,白家疃,村东有一口井。

  井水是甜的。

  【等级:丙】

  【提示:丙级情报,需以签到积点兑换。当前积点:12。】

  崔天阳看着那行字,愣了半天。

  “井水是甜的?”他嘀咕,“井水甜不甜,跟气有什么关系?”

  系统没答。

  他站在树底下,想了很久。

  “积分十二,够不够?”

  【不足。丙级情报需三十点。】

  “……”

  崔天阳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我自己找。”

  ## 第二十二章 一句情报

  第二天,他去找老陈。

  “我要出趟城。”

  老陈正在喝茶,听见这话,把茶碗放下了。

  “出城干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崔天阳张了张嘴。

  他没法说“找气”。

  “找个……地方。”他说,“我觉得城外头,气浓。”

  老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崔师傅,”他说,“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什么身份?”

  “膳食研究组,技术顾问。”老陈说,“你这个身份,出城得有名义。”

  “什么名义?”

  “采购。”老陈说,“我们组,总得买点东西。米、面、油、菜,都能算采购。”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一件棉大衣。

  “穿上。”

  “干什么?”

  “外面冷。”老陈说,“白家疃那边,比城里冷三四度。”

  崔天阳一愣:“您知道我要去白家疃?”

  “我不知道。”老陈说,“可你刚才说‘城外头’,我就猜西边。西边白家疃的水最好,这我早知道。”

  他把大衣递过来。

  “还有,”他说,“小陆跟你去。”

  “不用。”

  “用。”老陈说,“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老陈说,“可你是个不会打架的。”

  崔天阳:“……”

  “小陆虽然也不会打架,”老陈说,“可他跑得快。”

  …………

  正月初八,崔天阳和小陆出了西直门。

  天还没亮,城门洞子里黑着,两个哨兵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

  “干什么的?”

  “采购。”小陆把证明递过去,“膳食研究组。”

  哨兵看了看,又看了看崔天阳。

  “车上是什么?”

  “空口袋。”崔天阳说,“去乡下买粮。”

  哨兵挥了挥手:“走吧。”

  出了城门,天慢慢亮了。

  路是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两个人雇了一头驴,驴车很旧,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

  小陆坐在车斗里,缩成一团,话很多。

  “崔师傅,您说这白家疃,远不远?”

  “三十里。”

  “三十里得走多久?”

  “半天。”

  “半天?”小陆叫起来,“那咱们天黑前能回来吗?”

  “回不来就住一宿。”

  “住哪儿?”

  “村里。”

  小陆沉默了一会儿。

  “崔师傅。”

  “嗯。”

  “您出城,到底找什么?”

  崔天阳看着前头的路。

  路两边是荒地,雪没化干净,一片一片的。

  “找一样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说不清。”

  小陆撇了撇嘴:“您这人,怎么老说不清。”

  “因为我自己也没弄明白。”崔天阳说。

  驴车走了两个多时辰,前头出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屋顶上压着雪。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

  “到了。”崔天阳说。

  …………

  井边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儿,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着一件黑棉袄,头上戴顶破毡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

  他坐在那儿,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大爷。”崔天阳走过去。

  老头儿抬起头。

  “嗯?”

  “请问,这是白家疃吗?”

  “是。”

  “这井,是村里的?”

  “是。”

  崔天阳蹲下去,往井里看。

  井不深,能看到水。

  水很清。

  “这水,能喝吗?”

  “能喝。”老头儿说,“甜。”

  “甜?”

  “甜。”老头儿说,“这井的水,比别处的甜。喝了不生病。”

  崔天阳抬起头。

  老头儿正看着他,眼睛很亮。

  “大爷,您贵姓?”

  “姓马。”

  “马大爷,您今年高寿?”

  “八十。”

  “八十?”小陆在旁边叫起来,“您看着不像啊!”

  “不像?”老头儿笑了,露出一口还齐整的牙,“我天天喝这井水,能不像?”

  崔天阳没说话。

  他在看。

  看这个老头儿。

  老头儿身上,有一点光。

  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贴着皮肤。

  他喝了六十年这井水。

  崔天阳的心里,动了一下。

  “马大爷,”他说,“我想下井看看。”

  老头儿的笑容淡了。

  “下井?”

  “嗯。”

  “下井干什么?”

  “看看。”

  老头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伙子,”他说,“这井,下去就上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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