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崔天阳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怀民那句话。

  这菜不对劲。

  我吃完这一口,身上发热。

  他坐起来。

  于依依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披上衣服,去了灶房。

  灶房里黑着。

  他摸黑生了火,把锅架上。

  然后他站在灶前,想。

  为什么那盘麻婆豆腐,跟别的不一样?

  我搁的东西,跟平时一模一样。

  火,也是一样的火。

  刀,也是一样的刀。

  那不一样在哪儿?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忽然想起那天在救护所,他给李田做面。

  做面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想着李田。

  想起那天给韩铁山做汤。做汤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就想着韩铁山。

  想起那天在泰丰楼,他做麻婆豆腐。做的时候,心里很静。

  静。

  心静的时候,菜不一样。

  他又想起刘振山的话。

  你熬那锅汤的时候,心是定的。心定,意就进去了。

  崔天阳站在灶前,忽然明白了。

  意,就是“专心”。

  你做一件事的时候,心里没有别的,只有这件事,那就是意。

  意进去了,菜就变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就这么简单?”

  火苗跳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

  火苗又跳了一下。

  崔天阳看着那团火,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试试。”

  …………

  他试了十二次。

  第一次,他做了一盘炒白菜。

  做的时候,他使劲“专心”。结果越使劲,心里越乱。

  炒出来的白菜,跟平时一样。

  第二次,他做了一碗汤。

  这回他不使劲了,就慢慢做。

  汤是挺好喝的,可没有那股“劲儿”。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换了不同的火,不同的刀,不同的锅。

  有时候好像有一点感觉,可吃下去,又没了。

  第十二次,他做了一盘鱼香肉丝。

  做完,他自己尝了一口。

  “呸。”

  太难吃了。

  他把盘子往案板上一放,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刘庆山从外头进来,看见他这样,皱起眉。

  “崔师傅。”

  “嗯。”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做菜跟丢了魂似的。”刘庆山说,“前天那锅汤,咸了;昨天那盘肉,老了;今天这个……”他低头看了看那盘鱼香肉丝,“这什么玩意儿?”

  “鱼香肉丝。”

  “鱼香肉丝?”刘庆山叫起来,“你这是鱼香肉丝?你这是‘鱼香肉渣’!”

  崔天阳没说话。

  刘庆山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崔师傅,”他说,“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

  “没有你能做成这样?”刘庆山在他旁边蹲下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手艺,这一年多,我服。我刘庆山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刘师傅……”

  “可你这两天,不像个厨子了。”刘庆山说,“你像个……像个心里长草的。”

  崔天阳愣了一下。

  “心里长草。”

  “对。”刘庆山站起来,“你心里有事,手上就不稳。你先把心里那点草拔了,再来做菜。”

  他背着手走了。

  崔天阳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盘“鱼香肉渣”。

  他忽然想起裴云卿的话。

  你这人性子急。急的人,意是散的。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

  韩铁山是腊月二十三来的。

  那天是小年,泰丰楼里坐满了人。

  韩铁山穿着一件新棉袄,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崔师傅!”

  崔天阳从后厨探出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韩?你不是出院了吗?”

  “出院了。”韩铁山走过来,“今天来,是跟你告个别。”

  “要走了?”

  “回部队。”韩铁山说,“后天就走。”

  “伤好了?”

  “好了。”韩铁山拍了拍胸口,“就是你那药,留下个疤。”

  崔天阳把他让到角落里坐下。

  “吃饭没有?”

  “没有。”

  “我给你做。”

  “别麻烦了。”

  “不麻烦。”崔天阳说,“你等着。”

  他进了后厨。

  站在灶前,他忽然不知道做什么。

  不是不会做,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闭上眼。

  想着韩铁山。

  想着这个人,那天躺在门板上,说“我有个兄弟,姓陈,十九岁”。

  想着这个人,说“我娘做的炸酱面,酱是自个儿晒的”。

  他睁开眼。

  他做了一碗汤。

  不是炸酱面。

  是一碗很简单的汤。白菜、豆腐、一点肉丝、一点姜。

  水开了,下料。

  火不大,汤在锅里慢慢地翻。

  他看着汤。

  心里很静。

  汤好了。

  他端出去。

  “喝吧。”

  韩铁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

  “这什么汤?”

  “白菜豆腐汤。”

  “就这个?”

  “就这个。”

  韩铁山笑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了一口,他停住了。

  “怎么了?”崔天阳问。

  韩铁山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把碗放下,抬起头。

  “崔师傅。”

  “嗯。”

  “你这汤,是药?”

  “不是。”崔天阳说,“就是汤。”

  “那为什么……”韩铁山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这儿,不疼了。”

  崔天阳一愣。

  “什么不疼了?”

  “旧伤。”韩铁山说,“我这旧伤,阴天就疼。今天早上还疼得厉害,这会儿……”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会儿,不疼了。”

  那天夜里,韩铁山回了住处。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崔师傅。”

  “嗯。”

  “我昨夜,一宿没疼。”

  崔天阳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

  “一宿?”

  “一宿。”韩铁山说,“我三个多月没睡过整觉了。”

  …………

  那天夜里,崔天阳最后一个走。

  他收拾完后厨,关了灯,正要出门,忽然停住了。

  灶膛里还有一点火星。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点火星。

  火星一明一灭。

  他忽然想起,裴云卿说过,守火的时候,要“看”。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

  什么也没想。

  就那么看着。

  火星越来越暗。

  暗到最后,只剩一点红。

  就在那一点红要灭的时候,崔天阳忽然看见了。

  空气里,有一点光。

  很小,很淡,像萤火虫。

  可现在是冬天,没有萤火虫。

  那点光,飘了一下。

  它从灶膛里出来,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崔天阳屏住呼吸。

  他的眼睛,慢慢地往四周看。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一点。

  是很多点。

  空气里,有无数极淡的光点,像灰尘,像雾,慢慢地飘着。

  有的浓,有的淡。

  灶边最浓。

  门口最淡。

  崔天阳伸出手,去摸。

  光点从他指缝里穿过去,凉凉的。

  像水。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慢。

  一下,一下。

  很稳。

  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面板浮了出来。

  只有四个字。

  【知气·一层。】

  崔天阳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就是……气?”他喃喃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

  那点光,还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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