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是在贾大夫的院子里吃的。

  崔天阳借了他的灶,做了四个菜。

  一个炒白菜,一个麻婆豆腐,一个鱼香肉丝,一个白菜豆腐汤。

  都是最普通的菜。

  贾大夫坐在石桌边,看着他做。

  看到一半,他忽然说:“你这火,不对。“

  崔天阳的手停了停。

  “哪儿不对?“

  “太稳了。“贾大夫说,“寻常人烧火,火是跳的。你这火,不跳。“

  崔天阳没说话。

  菜端上来。

  贾大夫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炒白菜。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人不动了。

  崔天阳站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贾大夫才把那口白菜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

  “你这菜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气。“贾大夫说,“你把气,做进菜里了。“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是。“

  贾大夫盯着他。

  “你从哪儿学的?“

  “自己摸的。“

  “自己摸的?“贾大夫的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这一步,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贾大夫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不知道,你就摸到了。“

  他拿起筷子,把四个菜一样一样地尝了一遍。

  尝完了,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崔师傅。“

  “嗯。“

  “你这饭,“贾大夫说,“我吃不起。“

  “什么意思?“

  “意思是,“贾大夫说,“这一桌菜里的气,够我扎三十针。“

  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天阳没说话。

  “意味着,“贾大夫说,“你要是愿意,你可以救很多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坐在这儿?“

  “我坐在这儿,“崔天阳说,“是因为我得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贾大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比我稳。“

  那天下午,贾大夫跟他讲了很多。

  讲“医“这一路,讲针,讲药,讲气怎么进、怎么出。

  讲到最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崔师傅,你这路子,跟我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们是'借'。“贾大夫说,“借天地的气,借别人的气。借来的,用完就没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你是'种'。“

  “种?“

  “种。“贾大夫说,“你把气种进菜里,菜被人吃了,气就进了人的身子。人吃了饭,有了力气,又能干活,又能养活别人。“

  他顿了顿。

  “这叫'养'。“

  崔天阳坐在那儿,忽然想起老和尚。

  气是借的,命是自己的。

  “贾大夫,“他说,“我还有个事儿问您。“

  “问。“

  “这城里,还有别人吗?“

  贾大夫沉默了一会儿。

  “有。“

  “几个?“

  “我知道的,还有三个。“贾大夫说,“一个教拳的,两个不知道干什么的。“

  “教拳的在哪儿?“

  “城西,什刹海边上。“贾大夫说,“姓佟,每天早上在那儿教太极。“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地址,递过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那个姓佟的,脾气不好。“贾大夫说,“而且他跟我、跟宋瞎子,都不是一路。“

  “怎么个不是一路?“

  “我们是散的。“贾大夫说,“他是山上的。“

  “山上?“

  “山上。“贾大夫说,“他年轻的时候,上过山。“

  “什么山?“

  “不知道。“贾大夫说,“他不说,我也不问。“

  崔天阳从贾大夫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走在街上,心里装着事。

  走到家门口,屋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哭。

  他站住了。

  那哭声很细,像小猫叫。

  他推门进去。

  于依依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回来了。“她抬起头,脸上有点倦,可眼睛是亮的。

  “嗯。“

  “来看看你闺女。“

  崔天阳走过去,低头看。

  小小的一个人,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

  “她刚吃了奶。“于依依说,“吃了就睡。“

  崔天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手粗。“

  “你手粗什么。“于依依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你摸摸。“

  崔天阳的手贴在小被子上。

  被子底下,有一点温。

  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于依依问。

  “没什么。“崔天阳说。

  他把手收回来。

  孩子在睡。

  “起个名吧。“于依依说。

  崔天阳想了想。

  “穗安。“

  “穗安?“

  “穗穗的穗,平安的安。“

  于依依念了两遍。

  “好。“她说,“就叫穗安。“

  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两桌。

  来的都是熟人。李田、李子文、刘庆山、小顺子、小福子,还有王大妈、老马几个街坊。

  老陈和方振国也来了,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酒,走了。

  周怀民来得晚,带了一包红糖。

  “我给孩子的。“他说。

  “你一个大夫,送红糖?“

  “红糖补血。“周怀民说,“你媳妇生了孩子,得补。“

  崔天阳笑了,把红糖收下。

  李田那天很高兴,喝了两盅。

  他抱着穗安,抱了很久。

  “这孩子,“他说,“眼睛像她娘。“

  “鼻子像我。“

  “鼻子像你?“李田看了看,“鼻子也像她娘。“

  一桌人都笑了。

  散了之后,崔天阳收拾碗筷。

  李田坐在院子里,没走。

  “叔,您不回?“

  “坐会儿。“李田说,“今天高兴。“

  崔天阳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天阳。“

  “嗯。“

  “我这身子,怕是不行了。“

  崔天阳的手停了一下。

  “叔,您别胡说。“

  “我不胡说。“李田说,“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皮很薄,青筋一根一根的。

  “上个月,咳了三回血。“李田说,“这个月,五回。“

  “我给你熬药。“

  “熬什么药。“李田说,“药我比你会熬。“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

  “天阳,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师父那本册子,你得好好收着。“李田说,“那东西,比我这药铺值钱。“

  “我知道。“

  “还有,“李田顿了顿,“你那些事,我不问。“

  崔天阳一愣。

  “什么那些事?“

  “你自己知道。“李田说,“你天天夜里往外跑,回来身上一股土味。你那菜,越做越邪乎。你以为我老了,看不见?“

  崔天阳没说话。

  “我不问。“李田说,“可你得记着一句话。“

  “您说。“

  “别把自己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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