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奉海没有接罗天成的话。
他先朝庙工招了招手，指向廊柱后的谢小山。
“再拿些干净纱布和药。这孩子的医药费，庙里出。”
庙工赶紧点头。
人群里立刻有人叹气。
“你看看杜师父，到底是大师啊，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时候想的还是别人的安危……”
乔小满抬起头。
“砸他的人也是你们庙里的。”
杜奉海望着她，神情沉了下来。
“那就交给警方，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能因为替庙里说过话，就纵着他伤人。”
这话说得挑不出错。
他甚至转身，向旁边的民警欠了欠身。
“麻烦诸位，一定查清楚。”
“已经控制住了。”民警说。
“那就好。”
杜奉海点头，又看向谢小山。
“只是大人的争执，怎么把孩子也卷进来了。瞧瞧这血……”
他的目光落在谢小山的衣袖上，眉头皱得更深。
举手机的男人立刻把镜头转了过去。
谢小山往柱子后缩了一下。
丁秀莲搬着椅子挪到他前面，挡住镜头。
“照你娘！还嫌没看够？”
男人把手机移高。
“老太婆，你怎么张嘴就骂人？”
“你把你家娃叫来，扒了伤口给我照！”
杜奉海赶紧摆手。
“别争，丁婶是心疼孩子。”
他说得宽厚，仿佛连这句脏话也替她担了下来。
“她这些年心里苦，诸位让一让，别计较。”
丁秀莲的脸绷紧了。
她刚张开嘴，陈不凡已经走到供桌前。
“打开后殿。”
杜奉海转过头。
“需要什么，我让人拿。”
“开门。”
陈不凡将封着湿痕的符纸放到桌上。
纸角向后殿偏去。
杜奉海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旁边的茶盏挪远，免得杯底的水沾到符纸。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
旁人看见，只会觉得他连查到自己头上的东西，也照顾得周全。
“陈先生。”
他收回手。
“我知道您急着想证明自己。”
“刚才那根线从后殿出来。”
“所以才更不能急。里面寄着许多家的东西，牵错一处，遭罪的是孩子。”
前排的家长抬起了头。
陈不凡看着他。
“那就把哪一件，分别都连着谁，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杜奉海停了停。
“记录都有。”
“拿出来，开门。”
“当然配合。”
杜奉海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钥匙落在供桌上，离陈不凡只有半尺，黄铜钥匙头撞着瓷碟，发出清楚的一声。
人群里的议论弱了些。
“您看，我没有不让查。”
杜奉海望着陈不凡，语气依旧恳切。
“只求您当着这些父母的面，做一句承诺。”
他的手没有从钥匙上移开。
“开了这扇门，孩子们一定不会再出事。”
供桌周围安静了。
刚才还在指责警方封门的老人，立刻往前靠了一步。
“对，你敢承诺，我们就让。”
“你有本事，就保孩子没事！”
陈不凡的目光从钥匙移到杜奉海脸上。
“都在受罪。”
“正因为担心孩子受罪，才不敢再冒险。”
杜奉海接得很快。
他朝殿外望去，声音放缓。
“我一个人，怎么配合都行。可这里头的孩子，我哪有资格替他们答应？”
抱孩子的母亲攥紧了还愿袋。
那个求了六年才有孩子的男人，也把脚往门槛前挪了挪。
杜奉海叹了口气，手从钥匙上移开。
“您要查，请。”
他侧身，让出了路。
“我拦不住的，自然也不该拦。”
没人碰那串钥匙。
门口的几个家长却先堵了上来。
“不行，杜师父已经做的够多了，现在需要我们来保护杜师父，保护自己的孩子！”
一个女人含着眼泪，声音发颤。
“东西是我家送的，我不准你们动！”
“就是，你们可以强迫庙里答应了，但是我们没答应！”
“对，我们都不同意！”
负责现场的民警上前一步。
“相关物品涉及调查，请大家配合，不要阻碍。”
“我们怎么阻碍了？”
女人没有往前闯，反而退了半步，将孩子搂在怀里。
“我们就站着，问一句，也不行？”
旁边的人把她往自己身后拉。
“她还抱着孩子呢，你们别推。”
民警的手本来只是抬着，此刻也只能先放低。
那一小段刚清出来的路，又被众人堵严了。
杜奉海站在路旁。
钥匙就在桌上。
人也已经让开。
反倒显得陈不凡是在逼一群父母退让。
陈不凡伸手拿起钥匙，递给民警。
“查。”
他转向杜奉海。
“你也一起进去。”
杜奉海点头。
“应该的。”
答应之后，他又向门外欠了欠身。
“各位善信，大家都让路，别为难诸位同志。我陪着陈先生，尽力照看。”
一个老人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您照看得过来吗？这么多家……”
杜奉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了一眼神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给个让人安心的答复，却又实在不敢妄言。
这片刻的沉默，比他说什么都管用。
抓袖子的手收紧了。
“不能进去。”
老人转头，声音尖了起来。
“谁家的东西被动了，谁家自己倒霉，你们真敢赌？就这么由着这个江湖骗子乱来？”
门口顿时吵成一片。
有人朝陈不凡喊，问他有没有孩子；有人让他先写下姓名住址，说往后孩子出了事，就找他；还有人把手机举到民警胸前，要求把自己的反对拍进执法记录里。
廊柱后，谢小山攥着衣摆，听得发怔。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纱布。
乔小满刚换过，底下又透出一小片红。
丁秀莲把他的手从衣摆上掰开。
谢小山抬头。
“婆婆，他们是不是……”
后半句没说出来。
丁秀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门前那几个父母。
她伸手，将少年的衣领拢回肩头。
“疼就说疼。”
老太太的嗓子哑着，语气却硬。
“你也还是个小娃娃。”
门边的栏架忽然歪了。
罗天成伸手撑住，又从大人腿间拽出一个小男孩。
孩子吓得哭起来。
母亲赶紧接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又检查他有没有被踩到。
“谢谢，谢谢。”
她连着道谢，随后抓住罗天成的袖子。
“你和他说说，行不行？劝劝他，别查了。拜龙王，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
罗天成看着她。
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
“我们真的怕。”
她说这句话时，泪水还在往下掉。
罗天成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扶正栏架。
“怕就先带孩子出去，别在这里凑热闹。”
女人没走。
她转过身，又朝殿内看。
负责现场的民警招呼同事，从侧面分开人群。几名家长被劝到廊柱边，门前腾出了一道勉强能走人的空隙。
杜奉海站在空隙尽头，双手拢在身前。
陈不凡跨上石阶。
身后传来老郑的声音。
“等等。”
老郑从香炉旁站起来。
他的防水围裙贴着腿，左手攥手机，右手藏在围裙下面。走近时，颈侧被衣领勒出的红印还清清楚楚。
陈不凡转头。
老郑抬起脸，又把目光错开。
“刚刚的事......谢谢你了。”
周围几个人朝他望去。
老郑喉咙动了一下。
“你救了我，我不是不知道。”
“那就让开。”
老郑没动。
“我女儿还在医院。”
“我知道。”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给我送了饭。”
老郑说着，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沾着污水，壁纸是女儿的结婚照。姑娘穿着红衣服，笑得眼睛弯起来，胳膊挽在他手臂上。
“她从小胆子就小，打针都得攥着我的手。”
陈不凡没有看手机。
他的目光落在老郑右手上。
“石头放下。”
老郑肩膀一绷。
围裙下的手露出来，棱角尖利的石块被他攥得很紧。
旁边的鱼贩变了脸。
“你干什么？人家刚把你拉回来！”
他伸手去拉老郑，老郑猛地甩开。
“我没说不认！”
这声吼得太急，带出了一口呛咳。
老郑捂了一下脖子，更加不敢直视陈不凡的眼睛。
“可你救的是我，一码归一码......”
老郑盯着石阶，声音粗哑。
“我总不能拿我女儿来还。”
杜奉海这时走了过来。
他先停在老郑身侧，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摇头。
“放下吧。”
老郑嘴唇抖动。
“师父……”
“你的心意，我明白。”
杜奉海伸手，按了按老郑攥手机的左臂。
“你女儿那盏灯，我每天亲自看。她托在庙里一天，我就一天不敢疏忽。”
老郑眼里的血丝愈发明显。
杜奉海的手从他胳膊上移开。
“越是牵挂孩子，越不能做这些事。回去陪着她，别在这里伤了和气。”
他说完，转向陈不凡。
“陈先生，做父母的急昏了头，您别往心里去。”
陈不凡看着他。
“手拿开。”
杜奉海一怔。
陈不凡的目光落在他与老郑之间。
“让他自己说。”
杜奉海收回了手，朝后退开半步。
神情里没有不悦，甚至还带着一点歉意。
老郑却已经抬起头。
“今天别查下去了，好不好？”
他看着陈不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闺女还没好，等她好了，你们再查，不行吗？”
“查清楚了她才能好。”
“那你先救她！”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不是救了一个吗？你也先把我闺女弄好。等她好了，我陪你进去，我替你开门！”
陈不凡颈侧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疼。
他看着老郑。
“现在就有人在里面害她。”
老郑摇头。
“杜师父天天替她看灯。”
这句话说完，杜奉海低下了眼，只把刚才被拉皱的袖口抚平了。
陈不凡没再解释。
他转向民警。
“控制住，别再让他伤人。”
老郑握石头的手抬起来。
“你今天就非要进去？”
陈不凡转身迈向后殿。
石头在身后脱手。
“别动！”
两名警员同时扑过去。
陈不凡侧身，抬手带开准备跟进去的年轻警员。
石块擦过衣角，砸中殿前石阶。
砰！
碎屑飞起。
老郑被反拧着胳膊按到地上，手机撞过台阶，停在供桌侧面。
也就在这时，神像腹中传出了惨叫。
“啊——！”
一个孩子的声音。
前半声闷在厚重的泥胎里，后半声骤然拔高，夹着疼得吸不上气的抽噎。
殿门外，一个母亲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孩子的耳朵。
捂上以后，她才看清，怀里的孩子也在望着神像。
他的嘴没有动。
哭的不是他。
杜奉海的手已经扶在供桌边。
旁人都在找声音，他却先看了一眼陈不凡停住的脚，随即抬头望向神像。
脸上的血色退了。
“别动了。”
他说得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再惊着里面的孩子。
前排那个老人跪了下去。
还愿袋掉在身旁，里面的小鞋滚出来，她也没去捡，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孩子不懂事，孩子不懂事……”
越来越多的人往后退。
方才堵住的路空了。
没有人再敢靠近陈不凡。
老郑的手机在地上响起来，屏幕亮着妻子的名字。
他脸贴着石板，拼命扭头去看。
“接一下！”
“快帮我接一下！”
杜奉海听见铃声，俯身把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朝上。
他看清来电，走到扣着老郑的民警身旁，将手机递过去。
“先让他听听家里的情况。”
民警接通电话，移到老郑耳边。
老郑急得喊不成整句。
“她怎么样？刚才……刚才有没有……”
电话里的回答，被门口的哭声盖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
杜奉海也在看。
陈不凡望向供桌下方。
杜奉海侧过身，挡住了半幅垂落的桌布。
随后，他朝陈不凡弯下腰。
弯得比刚才配合调查时还深。
“我替这些父母，求您了。”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满殿的人看着这个被警察调查的人，低头去求另一个人放过孩子。
“陈先生。”
“您是非要动不可吗？”
“求求您放过他们吧！”
他先朝庙工招了招手，指向廊柱后的谢小山。
“再拿些干净纱布和药。这孩子的医药费，庙里出。”
庙工赶紧点头。
人群里立刻有人叹气。
“你看看杜师父，到底是大师啊，出家人慈悲为怀，这时候想的还是别人的安危……”
乔小满抬起头。
“砸他的人也是你们庙里的。”
杜奉海望着她，神情沉了下来。
“那就交给警方，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能因为替庙里说过话，就纵着他伤人。”
这话说得挑不出错。
他甚至转身，向旁边的民警欠了欠身。
“麻烦诸位，一定查清楚。”
“已经控制住了。”民警说。
“那就好。”
杜奉海点头，又看向谢小山。
“只是大人的争执，怎么把孩子也卷进来了。瞧瞧这血……”
他的目光落在谢小山的衣袖上，眉头皱得更深。
举手机的男人立刻把镜头转了过去。
谢小山往柱子后缩了一下。
丁秀莲搬着椅子挪到他前面，挡住镜头。
“照你娘！还嫌没看够？”
男人把手机移高。
“老太婆，你怎么张嘴就骂人？”
“你把你家娃叫来，扒了伤口给我照！”
杜奉海赶紧摆手。
“别争，丁婶是心疼孩子。”
他说得宽厚，仿佛连这句脏话也替她担了下来。
“她这些年心里苦，诸位让一让，别计较。”
丁秀莲的脸绷紧了。
她刚张开嘴，陈不凡已经走到供桌前。
“打开后殿。”
杜奉海转过头。
“需要什么，我让人拿。”
“开门。”
陈不凡将封着湿痕的符纸放到桌上。
纸角向后殿偏去。
杜奉海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将旁边的茶盏挪远，免得杯底的水沾到符纸。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
旁人看见，只会觉得他连查到自己头上的东西，也照顾得周全。
“陈先生。”
他收回手。
“我知道您急着想证明自己。”
“刚才那根线从后殿出来。”
“所以才更不能急。里面寄着许多家的东西，牵错一处，遭罪的是孩子。”
前排的家长抬起了头。
陈不凡看着他。
“那就把哪一件，分别都连着谁，一样一样交代清楚。”
杜奉海停了停。
“记录都有。”
“拿出来，开门。”
“当然配合。”
杜奉海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
钥匙落在供桌上，离陈不凡只有半尺，黄铜钥匙头撞着瓷碟，发出清楚的一声。
人群里的议论弱了些。
“您看，我没有不让查。”
杜奉海望着陈不凡，语气依旧恳切。
“只求您当着这些父母的面，做一句承诺。”
他的手没有从钥匙上移开。
“开了这扇门，孩子们一定不会再出事。”
供桌周围安静了。
刚才还在指责警方封门的老人，立刻往前靠了一步。
“对，你敢承诺，我们就让。”
“你有本事，就保孩子没事！”
陈不凡的目光从钥匙移到杜奉海脸上。
“都在受罪。”
“正因为担心孩子受罪，才不敢再冒险。”
杜奉海接得很快。
他朝殿外望去，声音放缓。
“我一个人，怎么配合都行。可这里头的孩子，我哪有资格替他们答应？”
抱孩子的母亲攥紧了还愿袋。
那个求了六年才有孩子的男人，也把脚往门槛前挪了挪。
杜奉海叹了口气，手从钥匙上移开。
“您要查，请。”
他侧身，让出了路。
“我拦不住的，自然也不该拦。”
没人碰那串钥匙。
门口的几个家长却先堵了上来。
“不行，杜师父已经做的够多了，现在需要我们来保护杜师父，保护自己的孩子！”
一个女人含着眼泪，声音发颤。
“东西是我家送的，我不准你们动！”
“就是，你们可以强迫庙里答应了，但是我们没答应！”
“对，我们都不同意！”
负责现场的民警上前一步。
“相关物品涉及调查，请大家配合，不要阻碍。”
“我们怎么阻碍了？”
女人没有往前闯，反而退了半步，将孩子搂在怀里。
“我们就站着，问一句，也不行？”
旁边的人把她往自己身后拉。
“她还抱着孩子呢，你们别推。”
民警的手本来只是抬着，此刻也只能先放低。
那一小段刚清出来的路，又被众人堵严了。
杜奉海站在路旁。
钥匙就在桌上。
人也已经让开。
反倒显得陈不凡是在逼一群父母退让。
陈不凡伸手拿起钥匙，递给民警。
“查。”
他转向杜奉海。
“你也一起进去。”
杜奉海点头。
“应该的。”
答应之后，他又向门外欠了欠身。
“各位善信，大家都让路，别为难诸位同志。我陪着陈先生，尽力照看。”
一个老人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您照看得过来吗？这么多家……”
杜奉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了一眼神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给个让人安心的答复，却又实在不敢妄言。
这片刻的沉默，比他说什么都管用。
抓袖子的手收紧了。
“不能进去。”
老人转头，声音尖了起来。
“谁家的东西被动了，谁家自己倒霉，你们真敢赌？就这么由着这个江湖骗子乱来？”
门口顿时吵成一片。
有人朝陈不凡喊，问他有没有孩子；有人让他先写下姓名住址，说往后孩子出了事，就找他；还有人把手机举到民警胸前，要求把自己的反对拍进执法记录里。
廊柱后，谢小山攥着衣摆，听得发怔。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纱布。
乔小满刚换过，底下又透出一小片红。
丁秀莲把他的手从衣摆上掰开。
谢小山抬头。
“婆婆，他们是不是……”
后半句没说出来。
丁秀莲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门前那几个父母。
她伸手，将少年的衣领拢回肩头。
“疼就说疼。”
老太太的嗓子哑着，语气却硬。
“你也还是个小娃娃。”
门边的栏架忽然歪了。
罗天成伸手撑住，又从大人腿间拽出一个小男孩。
孩子吓得哭起来。
母亲赶紧接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又检查他有没有被踩到。
“谢谢，谢谢。”
她连着道谢，随后抓住罗天成的袖子。
“你和他说说，行不行？劝劝他，别查了。拜龙王，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
罗天成看着她。
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
“我们真的怕。”
她说这句话时，泪水还在往下掉。
罗天成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扶正栏架。
“怕就先带孩子出去，别在这里凑热闹。”
女人没走。
她转过身，又朝殿内看。
负责现场的民警招呼同事，从侧面分开人群。几名家长被劝到廊柱边，门前腾出了一道勉强能走人的空隙。
杜奉海站在空隙尽头，双手拢在身前。
陈不凡跨上石阶。
身后传来老郑的声音。
“等等。”
老郑从香炉旁站起来。
他的防水围裙贴着腿，左手攥手机，右手藏在围裙下面。走近时，颈侧被衣领勒出的红印还清清楚楚。
陈不凡转头。
老郑抬起脸，又把目光错开。
“刚刚的事......谢谢你了。”
周围几个人朝他望去。
老郑喉咙动了一下。
“你救了我，我不是不知道。”
“那就让开。”
老郑没动。
“我女儿还在医院。”
“我知道。”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给我送了饭。”
老郑说着，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沾着污水，壁纸是女儿的结婚照。姑娘穿着红衣服，笑得眼睛弯起来，胳膊挽在他手臂上。
“她从小胆子就小，打针都得攥着我的手。”
陈不凡没有看手机。
他的目光落在老郑右手上。
“石头放下。”
老郑肩膀一绷。
围裙下的手露出来，棱角尖利的石块被他攥得很紧。
旁边的鱼贩变了脸。
“你干什么？人家刚把你拉回来！”
他伸手去拉老郑，老郑猛地甩开。
“我没说不认！”
这声吼得太急，带出了一口呛咳。
老郑捂了一下脖子，更加不敢直视陈不凡的眼睛。
“可你救的是我，一码归一码......”
老郑盯着石阶，声音粗哑。
“我总不能拿我女儿来还。”
杜奉海这时走了过来。
他先停在老郑身侧，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摇头。
“放下吧。”
老郑嘴唇抖动。
“师父……”
“你的心意，我明白。”
杜奉海伸手，按了按老郑攥手机的左臂。
“你女儿那盏灯，我每天亲自看。她托在庙里一天，我就一天不敢疏忽。”
老郑眼里的血丝愈发明显。
杜奉海的手从他胳膊上移开。
“越是牵挂孩子，越不能做这些事。回去陪着她，别在这里伤了和气。”
他说完，转向陈不凡。
“陈先生，做父母的急昏了头，您别往心里去。”
陈不凡看着他。
“手拿开。”
杜奉海一怔。
陈不凡的目光落在他与老郑之间。
“让他自己说。”
杜奉海收回了手，朝后退开半步。
神情里没有不悦，甚至还带着一点歉意。
老郑却已经抬起头。
“今天别查下去了，好不好？”
他看着陈不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闺女还没好，等她好了，你们再查，不行吗？”
“查清楚了她才能好。”
“那你先救她！”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
“你刚才不是救了一个吗？你也先把我闺女弄好。等她好了，我陪你进去，我替你开门！”
陈不凡颈侧的伤口被汗浸得发疼。
他看着老郑。
“现在就有人在里面害她。”
老郑摇头。
“杜师父天天替她看灯。”
这句话说完，杜奉海低下了眼，只把刚才被拉皱的袖口抚平了。
陈不凡没再解释。
他转向民警。
“控制住，别再让他伤人。”
老郑握石头的手抬起来。
“你今天就非要进去？”
陈不凡转身迈向后殿。
石头在身后脱手。
“别动！”
两名警员同时扑过去。
陈不凡侧身，抬手带开准备跟进去的年轻警员。
石块擦过衣角，砸中殿前石阶。
砰！
碎屑飞起。
老郑被反拧着胳膊按到地上，手机撞过台阶，停在供桌侧面。
也就在这时，神像腹中传出了惨叫。
“啊——！”
一个孩子的声音。
前半声闷在厚重的泥胎里，后半声骤然拔高，夹着疼得吸不上气的抽噎。
殿门外，一个母亲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孩子的耳朵。
捂上以后，她才看清，怀里的孩子也在望着神像。
他的嘴没有动。
哭的不是他。
杜奉海的手已经扶在供桌边。
旁人都在找声音，他却先看了一眼陈不凡停住的脚，随即抬头望向神像。
脸上的血色退了。
“别动了。”
他说得像是怕声音大了，会再惊着里面的孩子。
前排那个老人跪了下去。
还愿袋掉在身旁，里面的小鞋滚出来，她也没去捡，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孩子不懂事，孩子不懂事……”
越来越多的人往后退。
方才堵住的路空了。
没有人再敢靠近陈不凡。
老郑的手机在地上响起来，屏幕亮着妻子的名字。
他脸贴着石板，拼命扭头去看。
“接一下！”
“快帮我接一下！”
杜奉海听见铃声，俯身把手机捡了起来。
屏幕朝上。
他看清来电，走到扣着老郑的民警身旁，将手机递过去。
“先让他听听家里的情况。”
民警接通电话，移到老郑耳边。
老郑急得喊不成整句。
“她怎么样？刚才……刚才有没有……”
电话里的回答，被门口的哭声盖住了。
所有人都盯着他。
杜奉海也在看。
陈不凡望向供桌下方。
杜奉海侧过身，挡住了半幅垂落的桌布。
随后，他朝陈不凡弯下腰。
弯得比刚才配合调查时还深。
“我替这些父母，求您了。”
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满殿的人看着这个被警察调查的人，低头去求另一个人放过孩子。
“陈先生。”
“您是非要动不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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