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惨叫又响了一遍。

  连末尾那口没喘匀的气,都与先前相同。

  陈不凡看向神像袍摆。

  三块寄名牌贴在泥胎上,哭声响起,牌上的水痕便钻进裂缝。

  他以朱砂压住牌角,却能看出一个孩子被抱到香案前。

  大人托着孩子的后脑,按他低头。

  孩子哭闹,挣扎。

  香案旁,一部手机正对着他。

  旧影断开,哭声却再次从神像腹中传出。

  “这是祈福时录下来的声音。”

  陈不凡抬眼。

  “借寄名物送进泥胎,就成了你的神谕?”

  杜奉海没有争辩。

  他朝门外望去,眉头皱着。

  “这个可以慢慢查。”

  “可那位母亲,好像等不了了。”

  街口传来呼喊。

  救护车被堵在巷外,阿娟还没送走,便再次蜷起身体。丈夫跪在担架旁,反复向护士解释说明病情,刚刚已经好了可是突然又恶化。

  经过罗天成身边,陈不凡交代了一句:

  “看住他的左手。”

  罗天成望向供桌。

  那只手刚从桌布下面收回来。

  茶铺门前已经腾出位置。

  陈不凡接过阿娟攥着的红帖。先前的朱砂封口完好,另一根湿线却绕过符脚,从纸背扎进名字的末笔。

  对方换了地方接。

  乔小满将谢小山交给丁秀莲和医护,跟到担架旁,扶正胸前的仪器。

  指示灯始终亮着。

  现场画面与收音正实时传向林晚晴那边。

  “林晚晴,救治过程留完整。”

  “正在接收。”

  耳机里传来回应。

  “你先救人。”

  陈不凡托住红帖,朱砂护住原有的名字,笔尖探进夹层,将新接的金线挑起。

  阿娟的背猛地绷住。

  丈夫刚要伸手,她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望着陈不凡,咬住下唇。

  “让......让他弄。”

  笔锋沿线根压下。

  金线断开。

  阿娟抓着担架的手松了,肩背落回垫子,仰头喘进一口气。

  护士俯身检查,她抬手碰了碰丈夫,示意自己缓过来了。

  殿内,木鱼声恰在此时响起。

  笃,笃,笃。

  “龙王大人有大慈悲,息怒了。”

  杜奉海的声音传过长街。

  茶铺外有人探头,看见阿娟能说话,立刻转身朝庙里喊:

  “好了!”

  “她真好了!”

  门前接连跪下几个人。

  阿娟扯住陈不凡的衣摆。

  “谢谢你。”

  她丈夫低着头,将毯子往她身上拉。

  门外熟识的商贩问:

  “又是师父敲了木鱼才好的?”

  男人没有应声。

  “刚才你一直在跟前,看清了吧?”

  他的手停在毯子上。

  陈不凡还拿着那根断线。妻子的那声谢谢,也才说完。

  男人却把毯角掖好。

  “太乱了。”

  “没看清。”

  阿娟望着他。

  男人不看妻子,只低头整理她散开的鞋带,重新系紧,又检查了一遍。

  医护推着担架往外走,他落后半步,抓住陈不凡的袖口。

  “别把我家的名字放网上。”

  他朝庙里瞥了一眼。

  “孩子还没生,我不想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说完,便追了出去。

  侧廊里,罗天成看着那群朝神像叩拜的人,气笑了。

  “我们救的人,一次两次怎么都算他的业绩?这么抢功劳抢的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一点?”

  陈不凡收起断线。

  耳机里,林晚晴已经给出核对结果。

  “你截断金线时,阿娟的手已经松开。木鱼声在后,仪器的连续记录很清楚。”

  陈不凡望向殿内。

  杜奉海正扶起一个跪得腿软的老人。等人站稳,还替她理了理围巾。

  老人握着他的手,连声道谢。

  “乔小满,去供桌侧面。”

  陈不凡说。

  “镜头跟着他的左手。”

  乔小满穿过侧门,在罗天成身旁蹲下。

  桌布的一角卷进桌脚,露出底下的木托盘。她调整位置,让胸前的镜头对准那处空隙。

  “看见了。”

  林晚晴说。

  “保持这个角度。”

  六只水盏。

  每盏都浸着旧物:衣角、袜子、剪下来的襟边。窄纸条横压水面,金线穿过纸条,缠住底下的布料。

  杜奉海送走老人,转身跪回蒲团。

  左手垂进桌布。

  两根手指搭上一张纸条。

  底下是一块绿布,绣着黄鸭。

  纸条下压,黄鸭的脑袋没进水里。

  殿外,一个孩子忽然揪住领口,脖子向后仰去。

  母亲手里的饼干掉了一地。

  “宝宝?”

  罗天成手里的黄符已经送进桌下,隔开杜奉海的手指。

  铜钱落入符胆,托住那块下沉的布。

  杜奉海手腕一顿。

  罗天成扣稳托盘。

  “磕头磕得挺虔诚。”

  “手忙什么呢?”

  两名警员从供桌两侧靠近,示意杜奉海起身,把另一只手也露出来。

  杜奉海依言照做,眼睛却盯着水盏。

  “先别乱碰。这里连着孩子,出了差池——”

  “所以才不能让你再碰。”

  罗天成将托盘端上桌。

  绿布浮在水面,黄鸭只露出半个脑袋。

  门口那位母亲认了出来。

  “这是我儿子的。”

  她抱着孩子靠近,又停在桌前。

  “说要供到龙王座前的,怎么泡在这里?”

  杜奉海转向她。

  “施主,这是祈安的水供,先别听——”

  一只湿透的福牌落在盏边。

  陈不凡从门外走进来。

  牌背与盏底,写着同样的编号。

  两道水痕隔着桌面接到一起,布里的金线立刻绷直。

  孩子再次攥住衣领。

  母亲往后缩了半步。

  陈不凡落笔,朱纹护住福牌上的名字,将连向水盏的那截灰痕挑离。

  绿布翻了个面。

  孩子哇地哭出声,手从领口松开,扭头往母亲怀里钻。

  杜奉海站在两名警员中间。

  没跪。

  木鱼槌还放在供桌上。

  林晚晴的声音接进通讯。

  “按纸条的动作录下了,时间和孩子发作吻合。”

  乔小满将仪器朝前送了些,拍清水盏旁的编号。

  “这几个也要?”

  “要。我核对寄名记录,原始画面会一并交给属地警方。”

  杜奉海看了一眼她胸前的指示灯。

  “孩子缓过来就好。”

  他朝那位母亲招呼。

  “先抱他坐着缓缓,别再受惊了。”

  女人没有动。

  她盯着水里那块绿布,忽然伸手,将孩子胸前的衣领拉严了。

  陈不凡没停笔。

  林晚晴逐项核对编号,将对应的姓名报进通讯。罗天成托稳盏中旧物,陈不凡循着联系,将后来接入的命痕逐一断开。

  医疗端的反馈陆续传来。

  林晚晴把每次处置与症状缓和的时间记下,与仪器传回的影像一起留存。

  轮到那只婴儿袜时,老郑的手机响了。

  他仍被警员看着,接通电话,只听了几句,便抬起头。

  “现在不疼了吧?”

  妻子在那头说话,他的目光却落在桌上。

  那双袜子,是女儿怀孕后,他陪妻子买的。

  庙里要寄名物,他们挑了整套里最好的一双。

  另一只还收在家里的衣柜中。

  杜奉海看见他的目光,温声道:

  “家里稳住就好,让她安心休息。”

  老郑没有接话。

  他望着那只被金线勒紧袜口的小袜子,握手机的手背绷出了筋。

  陈不凡封好最后一盏。

  “六户。”

  他看向杜奉海。

  “这六条线,你碰不到了。”

  杜奉海望着符纸,叹了口气。

  “按下去,是压灾;托起来,是托命。仪轨里的规矩,光看动作,容易误会。”

  罗天成拿起木鱼槌,放到他面前。

  “那你接着求。”

  “水盏交给我们。磕头,念经,你随意。”

  木鱼槌滚了半圈,停在杜奉海手边。

  他没拿。

  门口的母亲伸手想碰绿布,被民警拦住。

  “先留存取证。”

  她的手悬了一会儿,缩回来摸了摸孩子的后颈。

  “能不能不登记我家?”

  “需要核实受影响人员。”

  “可他已经好了。”

  女人把孩子抱高,朝杜奉海那边望了一眼。

  “我们不追究了。东西还给我们,行吗?”

  旁边立刻有人问,自己家的能不能也领走。

  一张张领取凭证从衣袋里掏出来,递向桌边,都想先拿回自己家的东西。

  杜奉海等了片刻,开口道:

  “各位不要为难警察同志,该查的都要查。”

  他转向陈不凡。

  “只是寄名这件事,家里人既然怕了,庙里也不好强留。”

  “能退还的旧物,请他们领回去吧。”

  负责现场的民警打断他。

  “哪些可以退,要核查后决定。现场物品先不要移动。”

  杜奉海点头。

  “应该的。”

  他朝家长们欠身。

  “大家稍等。东西还在,孩子的名字也在,一件都不会少。”

  这句话落下,原本退到门边的人又围了上来。

  “去年送的也有?”

  “我家送过两次,都给我找出来。”

  “衣服别弄坏了,名字也不能弄错!”

  侧廊随即传来木头磕碰的声音。

  几名庙工抬着红布盖好的木匣出来,匣子外贴着姓名,提带已经穿好。

  警员立刻拦住。

  “谁让搬的?放下!”

  庙工将匣子搁到廊下长凳上。

  “先给家属认一认,免得拿错。”

  杜奉海没有回头。

  陈不凡看向那些提带。

  活动早已停了,物件还等着清点。

  这些匣子,却连谁来提、提哪一只,都准备好了。

  一个男人认出纸签上的小名,越过旁边的人,抓住提带。

  “这个是我的!”

  陈不凡上前,按住木匣。

  男人抓得更紧。

  “我拿自己家的也不行?”

  杜奉海在身后劝:

  “别争。陈先生也是谨慎,孩子的东西,让他看过再拿。”

  男人听见“孩子”二字,索性把匣子往怀里抱。

  红布扯开一角。

  木头是湿的。

  一缕香烟贴着匣盖滑来,绕上了男人的袖口。

  陈不凡抬头。

  供台上的龙王仍旧端坐。

  香炉里的烟,却全转了方向。

  烟线低过供桌,穿过人腿之间的空隙,分别缠向廊下那些木匣。谁抓住提带,烟便顺着谁的手往上绕。

  门外的旗子没动。

  垂下来的红布也没动。

  满殿香烟,却朝着即将离庙的木匣伏了下去。

  像在送行。

  陈不凡将男人的手从提带上拨开,一道黄符拍上匣盖。

  缠在袖口的那缕烟骤然绷直。

  “不对!拦住那些匣子。”

  他转头看向杜奉海。

  “他不是在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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