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娟被扶到石狮子旁时,丈夫还在往神像前看。

  他跪在妻子身后,一只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碰哪里。妻子疼得把头抵在他肩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湿透了他的衣领。

  “杜师父……”

  他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又去看陈不凡。

  “怎么还没好啊?”

  陈不凡蹲在面前,红帖压在掌下。

  帖纸背面的水印已经被朱砂截住,底下那根细线却仍在收。

  每收紧一回,女人攥着丈夫衣服的手便跟着一颤。

  灰线越过台阶,没入殿内。

  跪在神像前的杜奉海低着头,嘴唇开合,念的什么听不清。他换气时,女人胸口也短促地停了一下。

  陈不凡抬眼。

  隔着往上升的香烟,两人的目光撞在一处。

  杜奉海先开口。

  “陈先生,她怀着孩子,经不起你这么乱来。”

  声音不高,近处的人却都听见了。

  孕妇丈夫立刻盯住陈不凡的手。

  原本替他挡着人群的胳膊,也收了回来。

  “你有把握没有?”

  陈不凡没松开帖纸。

  “让她靠稳。”

  “我问你有没有把握!”

  丈夫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妻子都被吓得一抖。

  旁边有人跟着说:

  “对啊,人命关天,总得说清楚吧?”

  “别拿人练手!”

  女人抬起脸,想阻止丈夫继续说,嘴唇才动,腹部又是一紧。她痛得往前蜷,手指在地上抓出几道湿印。

  陈不凡伸手托住她的肩,没让她撞上石阶。

  “看着我。”

  女人勉强抬头。

  “刚才哪儿最疼?”

  她指了指腹侧。

  陈不凡将红帖转过半圈,一笔压住名字下方新增的折痕。

  湿线绷直。

  女人猛地抽了一口气。

  丈夫伸手就来抓笔。

  “别动了!”

  陈不凡左腕一转,隔开他的手,朱砂笔仍稳稳压在原处。

  “你想好,就扶住她。”

  男人撞上他的目光,手僵在半空。

  陈不凡已经低下头,将黄符贴着帖纸折进夹层。符脚压实,原本从名字里往外拽的那一缕命息,被托回了女人身前。

  她的肩背松下来。

  一口憋住的气吐了出去。

  丈夫赶紧抱紧她。

  “阿娟?”

  女人额头抵住他的下巴,连着喘了几口,才点头。

  “好多.....了……”

  男人整个人瘫坐下去。

  他抬头想说话,先前喊得太急,嗓子哽住了,只张着嘴望向陈不凡。

  殿内传来杜奉海的声音。

  “缓过来就好。”

  他仍跪着,朝神像深深俯身。

  “多谢龙王垂怜,龙王大人有大量。”

  近处一个老太太立刻跟着合掌。

  “我就说,全靠杜师父求着呢,龙王不会不管的。”

  孕妇丈夫转过头。

  陈不凡还在替他把符纸折稳,神像前的人却已经替这场好转说出了缘由。

  他看了看两边,没出声。

  “符和帖放在一起。”

  陈不凡将东西交给他。

  “跟医护走,继续检查。”

  男人连忙接住。

  他捏着那张沾了朱砂的帖,怕弄皱,也怕拿松,收手时碰到了陈不凡腕上的纱布。

  纱布边缘是湿的。

  他往那处看了一眼,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挤来一个人。

  粗大的手掌越过他肩头,揪住了陈不凡的衣领。

  “你怎么还在拆!”

  陈不凡上半身被扯得一偏,右手却先收回,将笔尖移出了孕妇身前。

  一股鱼腥味压了过来。

  老郑的防水围裙贴着膝盖,指甲缝里积着鱼血,攥住衣领的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

  “我女儿就在医院!”

  他脸涨得发紫。

  “早上还好好的,你们一来,她就全身疼!你是不是也动她东西了?”

  民警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松手!”

  老郑死扣着不放,衣领在陈不凡颈侧勒出一道红痕。

  陈不凡按住他的腕骨。

  “叫什么名字?”

  老郑的手猛地一颤。

  “你还问她名字!”

  他朝旁人喊。

  “听见没有?他还想要我女儿的名字!”

  后面的人没听见前半句,只看见他揪着陈不凡,激动得浑身发抖。

  几个人立刻围了过来。

  “都弄进医院了,还不肯放过?”

  “老郑,你别告诉他!”

  “先把里面的牌护住!”

  陈不凡扣开他攥住衣领的两根手指,转向医护人员。

  “先抬人。”

  孕妇丈夫一看有人在争执,赶紧把妻子往自己怀里收,唯恐被碰着。担架刚挪近,人群后面又挤进来几个人,前排被推着往里走。

  “别挤!这里有担架!”

  喊声没人听全。

  有人想看清孕妇,有人想让民警先找自家的牌,还有人举着手机,胳膊伸得比头高,脚下踩到了别人也没察觉。

  老郑被撞向一旁。

  围裙下摆绊住小腿,脚底又踩进那盆刚泼过来的鱼水里。他下意识去抓陈不凡,手指从衣料上滑开,整个人朝香炉扑了过去。

  炉口插着一排尚未燃尽的粗香。

  红火头正对着他的脸。

  老郑抬手撑炉沿,掌心一烫,胳膊反倒软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惊叫。

  陈不凡跨前一步,攥住他的后领。

  领口骤然勒紧,老郑被拖得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呛咳。

  “松开他!”

  旁边有人只看见陈不凡拽人,立刻伸手来拉。

  民警将那只手挡开。

  “他在救人!退后!”

  陈不凡手腕上的旧伤被这一拽扯开,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他没松手,另一只手抵住炉耳,将老郑从炉口边拖了回来。

  两个人的鞋底在污水里滑出一截。

  老郑跌坐在台阶下,脸擦过一片腾起的香灰,眼泪和鼻涕呛得一起流下来。

  陈不凡站稳,弯腰看了他一眼。

  老郑捂着喉咙,看见香炉里被自己撞歪的那几炷香。

  烧得通红。

  再往前半尺,就是他的眼睛。

  陈不凡松开衣领,把他交给伸手来扶的民警,回身去护担架。

  “往右走,那里有路。”

  他站在担架与人群之间,扶住一侧,把阿娟送过最窄的门槛。有人还想挤过来问话,被他抬起的手臂挡住。

  “让人先出去。”

  阿娟的丈夫提着还愿袋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不凡颈侧留着指甲划过的红痕,右手的纱布也破了。

  他张了张嘴,被前面的护士叫走了。

  庙门口的人继续朝神像拜。

  “多亏杜师父一直求着,多亏龙王显灵,龙王保佑。”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郑坐在地上,听见这些话,抬头望去。

  杜奉海仍跪在蒲团旁。

  额头贴近地面,背弓着,半天没起。

  一个老人想去扶,杜奉海摆了摆手。

  “别管我,先照看那位母亲。”

  老郑按住喉咙的手垂了下来。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

  他掏出来,手上的脏水抹满屏幕,接了两次才接通。

  “怎么样?”

  “检查着呢。”

  妻子那边很乱,夹着推车声和护士叫人的声音。

  “你到底在哪儿?”

  “庙里。”

  “那你找杜师父啊!”

  妻子压低了嗓子,像怕女儿听见。

  “咱们东西没少送,规矩也没少照着做。现在她疼成这样,你问问,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漏了什么?”

  老郑抬起头。

  正好看见陈不凡从门槛外回来。

  手背上,血正在纱布下洇开。

  老郑的嘴唇动了一下。

  电话那边,女儿喊了一声“妈”。

  那声音从小听到大,他熟得不能再熟。小时候打针,躲在他怀里,就是这样带着哭腔叫人。

  他把手机压得更紧。

  “我问。”

  “你先陪着她,我去问。”

  电话挂断,他仍攥着手机。

  旁边一个熟识的鱼贩俯下身,拍掉他肩上的香灰。

  “没事吧?”

  老郑摇头。

  那人朝陈不凡看了一眼。

  “刚才要不是他拉你——”

  “我知道。”

  老郑说得很急。

  鱼贩没再往下说。

  老郑低头,脚边躺着一块尖角石头。

  他右手伸过去,碰到石头时,左手又摸了一下被衣领勒痛的喉咙。

  过了片刻,他将石头攥进掌心,用湿透的围裙挡住。

  侧门响起一阵争执。

  灰夹克被两名民警带了出来。

  他还在解释,自己也是好心来看看,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煽动。旁边一个庙工见状往后退,被警员当场叫住。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罗天成站在门边,把手机里的画面递给负责现场的民警。

  灰夹克从庙后侧门出来,绕去鱼市招人,时间都在。

  “就算我叫了人,又怎么样?”

  灰夹克忽然抬高声音。

  “孩子出事了,还不许叫家里人过来看看?”

  周围有人点头。

  “这倒也是。”

  “人家喊我们来,我们自己愿意来的。”

  证据摆在眼前,人群却没有散。

  一个卖早点的女人抬起下巴,望着灰夹克被带走。

  “他有问题,你们抓他。”

  她朝神像指了指。

  “跟龙王有什么关系?”

  身旁老人连连应声。

  “人是人,神是神。”

  “查人可以,供衣不能再碰。”

  杜奉海这时才从蒲团旁站起。

  跪得久了,他膝盖打了个弯,被旁边人扶住。

  他先道谢,又朝押着灰夹克的民警点头。

  “该查的查,不用顾及庙里。”

  灰夹克猛地看向他。

  杜奉海的目光已经移到了陈不凡身上。

  “陈先生,辛苦了。”

  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

  “只要人平安,今天这份好意,大家都会记着心里的。”

  罗天成望着他,扯了下嘴角。

  “是吗?外头记得可真挺热闹啊,都热闹的扔石头烂菜帮子泼脏水了。”

  “就是这么好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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