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阿娟的,摇晃着,几乎要倒下去了。

  丈夫慌忙抱住,手里的还愿袋落在石阶上,红帖滑出去,掉进一小滩水里。

  陈不凡看见,帖上的湿痕正在往名字浸过去。

  一道细线钻出台阶缝,直通后殿。

  “让开。”

  他下了一级台阶。

  孕妇丈夫猛地抬头。

  “你别碰她!”

  杜奉海已经转向神像,跪在了蒲团旁,开始对着神像大声道歉。

  祈祷了几句,又说道:

  “先扶稳,给她让出位置!”

  他回头叮嘱庙工。

  “叫救护车,费用庙里先垫。”

  男人听见,像抓住了什么。

  “杜师父,她这是怎么了?”

  杜奉海看了一眼地上的红帖。

  “寄名线被动了,这样会惊扰龙王的。”

  前排的女人立即收紧怀里的袋子。

  一个父亲将孩子递给妻子,自己横过身,挡在陈不凡与她们之间。

  “我就说不能动吧!”

  “刚才还好好的!”

  陈不凡绕开挡路的人,俯身去拿帖。

  “别让他碰!”

  后排有人喊。

  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民警挤到两人之间,一边护住孕妇,一边要求人群后退。可后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听见喊声,反而都想再往前挤一点。

  阿娟丈夫的肩膀被撞歪,险些把妻子带倒。

  陈不凡先扶住女人后背,让她靠稳石狮子的底座。

  男人抬手想推他,被妻子抓住了手腕。

  “别……”

  她疼得牙齿打战,仍攥着丈夫不放,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陈不凡脸上。

  “先帮帮我。”

  “好。”

  陈不凡捡起红帖,翻到背面。

  朱砂笔落下。

  女人丈夫挡在他身边,既怕旁人碰到妻子,又盯着那支笔,半步也不肯退。

  殿前骤然响起一声脆响。

  石头砸中香炉炉耳,弹到地上。

  靠近香炉的人吓得往旁边一缩,撞翻了盛水的塑料桶。水淌下台阶,一只童鞋被冲进人脚之间。

  孩子哭起来。

  后排有人只听见响声,立刻喊:

  “打人了!”

  “谁打的?”

  “里面的那群骗子居然还敢动手!”

  “真当我们这里没人了?”

  “这群臭外地的还不讲道理啊!”

  “把他们赶出白鱼埠!”

  几句话还没传到门边,第二块石头已经砸进廊下。

  长桌上的玻璃杯当场炸开。

  谢小山扑过去抱起配对簿,碎玻璃擦过袖口,水沿着桌面泼向椅子。旁边的民警将剩余材料装进证物箱,用身体挡住了桌沿。

  “退后!所有人都退后!”

  丁秀莲却没走。

  一把烂菜根越过警员肩头,甩在她脸上。

  湿泥糊进眼角。

  她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疼得睁不开,气势反倒更强了。

  “哪个丧良心的扔的!”

  她俯身抄起墙边的扫帚,倒握着指向门外。

  “有胆子敢扔,就给我站出来!躲在人屁股后头,你娘生你的时候没给你留脸?”

  卖馄饨的女人往后缩。

  丁秀莲看见她的动作,扫帚柄立刻转过去。

  “是不是你?”

  “谁扔你了!你别乱咬!”

  “那你躲个屁!”

  举手机的男人立刻调转镜头,对准她手里的扫帚。

  “拍下来!老太婆拿东西打人了!”

  “打你了?”

  丁秀莲朝他啐了一口。

  “打你我还嫌扫帚脏!前头拿石头砸人的时候,你那眼珠子叫裤裆夹住了?”

  男人脸色难看,手机却没放下。

  人群后又举起一只手。

  谢小山看见石头露在指间,来不及叫,扑过去抓住丁秀莲的后襟,把她往柱子后拉。

  石头砸在他肩上。

  咚的一声。

  少年被打得往旁边跌,背脊撞上廊柱,怀里的本子散开半边。

  他下意识伸手去拢。

  胳膊才抬起,一阵钻心的痛便袭来。

  眼泪不涌了出来。

  谢小山嘴张着,吸了两口气,没能说出话。

  “谁扔的!”

  乔小满转身冲过来,看见他道袍上的血,脸色骤冷。

  封煞钉滑进指间。

  罗天成扣住她的手腕。

  “小满!”

  “松开!”

  “前面有孩子!”

  那只扔石头的手已经缩回去。

  一个抱婴儿的女人被挤在那人前方,孩子脸朝着她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正拼命护着孩子往旁边退,根本不知道身后站着谁。

  乔小满盯住那截蓝袖子。

  钉尖抵进掌肉。

  带队民警也看见了,抬手指向人群后方。

  “那个蓝袖子!刚才扔石头的!就是你!”

  蓝袖子扭头就钻。

  他推开一名年轻父亲,顺势往抱孩子的女人身后一缩,嘴里抢着喊:

  “警察打人了!”

  一名警员抓住他胳膊,另一人隔开周围人群。

  “站住,别跑!”

  男人还在挣,手肘往后撞。

  那位险些被推倒的年轻父亲扶稳妻子,转过身来帮忙指认。

  “就是他!我看见他扔了!”

  蓝袖子被按住,反拧着胳膊带向侧门。

  他经过香烛摊时,还在扯着嗓子喊冤。人群跟着转头,门前却被这一阵推挤带得更乱。

  有人丢了鞋,弯腰去找,身后的人立刻压上来。

  婴儿车的一只轮子卡在门槛边,车身朝侧面倾倒。罗天成伸手抓住车把,另一只手把后面的人往回挡。

  “退!”

  他把车扶正,连同慌乱的母亲一起送到廊柱内侧,随后拖过长凳,横在两根柱子之间。

  “抱孩子的到这边,别往中间站!”

  一个老人抓着他袖子,嘴里还在念“造孽啊,不能惊了龙王”。

  罗天成把她的手移到柱子上。

  “老人家,惊不了龙王,倒是你自己要小心别被惊到了。”

  陈不凡仍蹲在阿娟身前,笔尖压着红帖上的水印。

  飞进来的一片瓦擦过他后背。

  他身形没动,只抬头看了一眼廊下。

  “乔小满,带小山进去。”

  乔小满把封煞钉收回去,走到谢小山身旁,托住他垂下的胳膊。

  衣料黏住了伤口。

  她只拨开一角,谢小山就疼得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急。

  “我不是……”

  少年想把话说完,先抽了一口气。

  乔小满拿干净纱布按住伤处。

  “知道,疼。”

  丁秀莲站在旁边,手里的扫帚柄已经放下。

  她望着谢小山肩上的血,伸手想碰,又看见自己手上全是泥,忙把手缩回去,往外衣内侧擦。

  擦了两下,仍不干净。

  “你个傻小子……”

  她的声音哑了。

  “人是我骂的,你往前挡什么?”

  谢小山把另一只胳膊里的本子递过来。

  书角被他抱皱了,里面的纸却还干着。

  “婆婆,您拿着。”

  丁秀莲没接稳,本子往下滑了一截。谢小山想再去托,乔小满赶紧按住他的肩。

  “别动。”

  老太太连忙抱住。

  “拿住了,拿住了,你别抬手!”

  一滴眼泪落在最上面那本记事簿的封皮上。

  谢小山抿住嘴,想用袖子擦脸,丁秀莲忽然转过身,冲着门外破口大骂。

  “都瞎了眼了!”

  “这么小个娃,你们也拿石头砸!一个个抱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别人家的就该叫你们打死?”

  前排几个人避开她的眼睛。

  后面却有人接了一句:

  “谁叫他自己往前冲!”

  丁秀莲抓起扫帚就要出去。

  “你给我出来说!”

  乔小满一把拦住她。

  “婆婆,帮我托着他。”

  丁秀莲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谢小山。

  少年还在流泪,一只手攥住道袍下摆,痛的发抖。

  老太太把扫帚靠回墙边,换到他没受伤的那一侧,用胳膊稳稳护住他。

  “走。”

  她说。

  “别理这群烂了心肝的。”

  杜奉海站在神像前,朝殿外抬起双手。

  “都停下!”

  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伤了人,谁都担待不起。药箱拿过来,先替孩子包上。”

  庙工抱着药箱往廊下跑。

  举手机的男人立刻让出路,把镜头从地上的石头移向杜奉海。

  杜奉海又朝众人弯了弯腰。

  “诸位肯来,是信任庙里。可越是信任,越不能做这些事。”

  “大家的心意,我领了。今日哪怕庙门真关了,也不能让人说,咱们为了香火伤人。”

  “凭什么关!”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让他们出去!”

  “杜师父都这样了,还欺负人!”

  几个人推搡着又往门前涌。

  原本已经让开的那条路,再次被堵住。

  罗天成站在长凳外,看了杜奉海一眼。

  对方正低头叮嘱庙工,拿来的纱布要拆新的,不要心疼用。

  句句都是体恤。

  门外的骂声却比先前更响。

  一只水盆从人群侧面抬了起来。

  罗天成先看见泼水那人的胳膊,伸手去挡,盆里的污水已经兜头甩进廊下。

  鱼血、鳞片、烂海草撞上柱子,沿着长凳泼了一地。

  乔小满转身把谢小山挡住。

  丁秀莲用本子护住少年另一侧的脸,半盆水浇在她后背上。

  她被呛得咳了一声,转头便骂:

  “泼!有种再泼一盆!”

  “害你们的人,你们捧着。救你们的人,你们反倒要去害他,你们别后悔!”

  铁盆砸到台阶,打着转滚进门里。

  乔小满抹掉脸侧的脏水,把按在谢小山伤处的纱布重新换了一块。

  她抬起眼。

  “罗天成,刚才泼水的......”

  罗天成站在长凳前,铜钱已经扣进掌中的黄符。

  “小爷看见了。”

  那人正往别人身后缩。

  罗天成盯着他的脸,朝旁边警员指了过去。

  “灰围裙,右边袖子卷着。”

  乔小满扶谢小山往里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认错了。”

  “错不了。”

  罗天成把摇晃的长凳按稳。

  “一个一个,小爷我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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