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道回应传来以前,顾长烬,已经有些想走了。

  这座大千之中,他先后又收了三份金性根基。

  过程,与澄渊那边,没什么分别。

  雨域撑开,将困仙从雾中接出来,再将那份已经衰弱的本真,洗去原主的烙印。

  加上先前七份。

  十份完整根基,已经单独留在了道果一侧。

  可再往深处走,便只剩下层层错叠的旧景。

  顾长烬循着几处残缺联系,找了许久,始终没有新的回应。

  难道,剩下的都已经被磨干净了?

  他略作思量,终究又向更深处,递出了一缕雨丝。

  最后看看。

  若还没有,便去下一处。

  也就是这一回。

  灰白深处,忽然接连亮起了四道回应。

  “道友!”

  “我等在这里!”

  顾长烬的心神,顿时一动。

  四个?

  而且,还聚在同一处?

  他脸上刚浮出的笑意,微微停了停。

  坏了,不会遇见同行了吧?

  可这个念头刚起,他便又觉得,自己实在想得有些多了。

  哪里就能这样巧。

  不过,世界海如此之大,有几个能人,几件特殊东西,能在雾中行走,也不稀奇。

  先过去看看吧,大不了就跑。

  雨丝重新汇拢,渐渐凝成一道身影。

  一线不朽金意,随之浮在身外,将周围灰白,映亮了一些。

  内里流转的,却是漆黑雨水。

  那点被四人看见的明亮,便这样,向着剑域,迅速靠近。

  很快,雾后的情形,终于完整落入了顾长烬眼中。

  四位金仙,还都是中期,各据一方,气机同时连向中央,一柄静静悬着的古剑。

  剑脊上的道意,只偶尔,才会流过一线。

  可每过一线,护在四人之外的清光,便会重新稳住,将外雾,挡在另一侧。

  顾长烬的目光,一下便停住了。

  好东西啊!

  这气息,可不像寻常金仙器。

  而且,仅凭四人催动,竟能从这场雾中,硬生生撑出一处清明地方。

  难怪,这四个,还能好好待在一起。

  他没有直接越过剑光。

  只在护域之外,停了下来。

  里面四人,彼此看了一眼。

  来者的目光,几乎就没从剑上挪开。

  宫装女仙原本还有些绷着的面容,忽然放松了些。

  这副神情……

  倒比先前那些只顾重复往事的影子,像真人得多。

  “多谢道友前来!”

  她当即开口,语气比先前急切,也重新带上了几分礼数。

  “妾身出自岚曜大千,道号霁华映月。”

  “家师,清衡定元仙君。”

  “道友今日若能助我等脱困,这份恩情,妾身必不敢忘。”

  清衡定元?

  顾长烬心中,实在没什么印象。

  近域的大千,他都还没有走过几处,哪里会认得这样多的人。

  可面上,却已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讶色。

  “原来,是清衡定元仙君门下。”

  “失敬。”

  霁华映月看见他的反应,心下稍定。

  师尊的名号,在附近几座大千,总还有些分量。

  她正要顺着往下问,对方是否与师门有旧,顾长烬却已经先开了口。

  “几位道友,怎么会困在此处?”

  女仙话头,微微一顿。

  “我等原是到此游历,顺道拜访这位道友。”

  她看向玄衣道人。

  “谁料雾灾突然到了,几处退路,接连失去回应。”

  “幸得道友手中这柄剑,才勉强保住一处容身之所。”

  玄衣道人眼角,轻轻动了一下。

  拜访?三个同境一起上门拜访?

  他看着女仙,唇边似有一点冷意,终究却没有在此时,去翻那笔旧账。

  赤眉道人,也点了点头。

  白发老者则看着外面的雾,以及顾长烬身上,那层并不刺眼的金光。

  “原来如此。”

  顾长烬点头。

  至于究竟是不是如此,也没那么要紧。

  他看中的东西,如今,都在这里。

  “道友方才说,有避灾之法?”

  白发老者终于开口。

  “老夫冒昧,这场雾,非寻常术法可挡。道友究竟凭什么,能在其中来去?”

  顾长烬笑了笑。

  “不过有一点,旁人不易照修的本事。”

  “血脉所带,生来便与水亲近。后来修行渐深,才慢慢试出了些用处。”

  他说着,身旁几缕黑雨,已经向外垂下。

  金光没有消失。

  可其外,却又撑开了一片,正在落雨的地方。

  那些本来堆叠在剑域之外的灰白,随着雨丝垂落,竟真的,向后退开了一段。

  四人神色,同时一动。

  这不是说辞。

  他们能清楚感觉到,那一片地方,已经不再有先前那种不断向内渗来的消磨。

  玄衣道人抬起手。

  一缕仙力,沿着剑光边缘,缓缓探了过去。

  没有散。

  也没有如落进外雾那般,骤然失去回应。

  仙力从雨中一收,重新回到指间。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顾长烬看着这一幕,笑意愈发温和。

  “几位若想学,法子倒也不难。”

  “只是,这场雨,须由贫道来撑。”

  “道友将本真收住,不必再向外与雾相争,随我留在雨域之中,便可避过此灾。”

  霁华映月看着那几缕黑色雨水,眉头,不知为何,微微动了一下。

  “只需,待在雨中?”

  “正是。”

  顾长烬应得自然。

  “我这血脉,与寻常御水之法,略有些不同。”

  “若非如此,贫道也不敢,往这片雾中来。”

  赤眉道人望着那一片已经退开的灰白,终于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道友愿拿此法救人,实在是……”

  “都是同道,不必说这些。”

  顾长烬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修行各有所得。贫道既恰有这点本事,见诸位困在这里,总不能转头就走。”

  “能顺手带走,也算全了自己的道心。”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已经重新落到了古剑上。

  “几位先将护域收拢一些。贫道的雨,自会接住外面的雾。”

  “也省得两边气机相冲。”

  闻言,四人都没有,立刻松手。

  白发老者又看了一眼,方才那缕仙力经过的地方。

  雨,还在下。

  雾,也确实进不来了。

  玄衣道人指间法诀,先有了一点变化。

  供入剑中的金光,缓缓少去一线。

  清光外沿,随之向内缩了些。

  而顾长烬撑开的雨幕,便恰好,接住了那片空出来的地方。

  没有出事。

  赤眉道人看在眼中,也渐渐收回了一部分力量。

  再之后,是白发老者。

  三人都留着重新续上的余地,没有将气机,彻底断开。

  可即便如此,四人共同撑起的剑光,也比先前,薄了不少。

  顾长烬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霁华映月却没有动。

  她望着近在清光之外的雨,心中那点说不清的不妥,反而,越来越重。

  血脉,水,一片能在雾中撑开的雨域。

  若只是驱水,何以能做到这一步?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师门一册古老的灾录中,看过的几行字。

  当时只知,那是世界海中曾经发生过的灾。

  与她相隔太远,也便没有再放在心上。

  可如今……

  黑雨从清光外垂落,灰白在另一侧翻涌。

  两者相接,竟像本就该在那里。

  霁华映月脸色,骤然变了。

  “不对!”

  那道还在渡入剑中的金光,猛地一震。

  顾长烬正要再说些什么,便听见女仙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想起来了!”

  “灾厄,并非只有雾灾!”

  赤眉道人收力的动作,停在半途。

  玄衣道人与白发老者,也同时看了过来。

  霁华映月死死盯着顾长烬身外,那片无声落下的黑色。

  “还有,雨灾!”

  顾长烬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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