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深处,一片尚未坍塌的空间,正悬浮在浓雾中。

  外面那些早已错乱的界影,每次靠近,都会被一层淡淡的清光,挡在数步之外。

  清光中央,悬着一柄剑,剑身古朴,锋芒并不显露。

  唯有四道不朽金光,沿着剑柄不断汇入时,剑脊之上,才会缓缓流过一线幽深道意。

  只那一线,便让四周涌来的浓雾,停在了外面。

  四名金仙,各立一方。

  谁也没有,将渡入剑中的力量,收回半分。

  “若你早些将剑交出来,我等何至于,一起困在这里?”

  一名宫装女仙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有些难听。

  对面的玄衣道人,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

  “呵,可笑至极!”

  说完,便重新垂下眼,不再理她。

  另外两人,一个赤眉,一个白发,此刻也都没有心情接话。

  女仙脸色,愈发难看。

  可她看了一眼中央那柄剑,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将目光,转向了清光之外。

  雾还在那里。

  不知什么时候,一扇旧门,忽然从灰白中,显了出来。

  门里,一个妇人,正在唤她。

  叫的,是她还没得道幼时的乳名。

  那声音,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再听过了。

  妇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向她招着,脸上的神情,与记忆之中,竟分毫不差。

  女仙望着那张脸,渡入剑中的金光,稍稍一颤。

  清光边缘,顿时薄了些。

  玄衣道人抬起了头。

  下一刻,她已经重新稳住气息,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

  那不是她的母亲。

  那个凡俗妇人,早在漫长岁月以前,便已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如今,连她幼时住过的地方,都不知换过多少次山河。

  旧门外的妇人,还在招手,可无论如何,都越不过那层剑光。

  片刻之后,门与人,忽然一同折了过去。

  那里又变成了一片浩大的仙宗。

  万千殿宇层叠,诸界灵机,自不同方向汇来。

  女仙甚至看见,自己昔日留在一座偏殿中的旧印,正缓缓亮起。

  再一眨眼,仙宗没了。

  只剩一只断手,从雾中伸来,轻轻叩着那片清光。

  一下。

  又一下。

  没有人理会。

  这样的东西,四人已经看过许多。

  有时是各自心中最想念的人或景,有时又是这座大千从前留下的景象。

  真假错杂,甚至连同一段声音,也未必会从相同的地方响起。

  所幸,剑光还在。

  只要不离开这里,那些东西,便暂时碰不到他们。

  女仙重新看向中间的古剑,心中,越发烦躁。

  若不是为了此物,自己何至于,落到今日这一步?

  很久以前,她与身旁那两位同道,偶然得过一条消息。

  当年照彻世界海、随后离去的那位太乙,曾留下过一柄旧时佩剑。

  而这柄剑,便落在了此界。

  得到它的人,也并非什么侥幸撞上机缘的后来者。

  眼前这个玄衣道人,昔年,便是那一位身旁的道童。

  后来太乙离去,他留了下来。

  漫长岁月过去,昔日随侍之人,也已经证得金性,成为这座大千的主人。

  剑,始终没有离过他的手。

  说是真正的太乙之器,还差着一层。

  可它随那位存在走过的岁月,留下来的道意,又岂是寻常金仙器可比?

  只要得到它,一身手段,便能大不相同。

  更何况,剑中是否还藏着,那位太乙留下的别样玄妙?

  哪怕只窥见一点,对于他们而言,也值得一试。

  三人便结伴潜入了此界。

  只是,想从一位大千之主手中,将东西取走,自然没有那样容易。

  他背靠一座大千,出身又不一般,手中又握着这柄剑。

  硬来,只会先将自己几人,送到剑下。

  于是,三人开始等,也开始一点点的布置。

  附属诸界,宗门供奉,一些往日太乙留下的联系……有些事情,千年做不成,便用万年。

  万年不够,再慢慢往后推。

  时间,已经不知更替了多少回,三人的谋划,却仍在继续。

  对金仙而言,只要自身不朽还在,寻常生灵那种寿数将尽的催促,本就已经没有了。

  他们,耗得起。

  这一耗,便是上百万年。

  直到后来,几处关键终于落定,三人都以为,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结果,雾灾,来了。

  起初,还只是一处失去回应的界口。

  再后来,连他们准备动手的那片天地,也被灰白盖了进去。

  诸界的联系,一条接着一条断去。

  等察觉不对,想要离开时,外面竟已经找不到,一处清明的方向。

  那柄他们盯了百万年的剑,反倒成了最后能依靠的东西。

  玄衣道人一人,只能让剑光,勉强亮起。

  另外三人,便也将自身道行,接了进去。

  没有结盟,也没有讲和。

  只是此时此刻,谁都不想,先去外面的那些浓雾里试一试。

  四人合力,终于催出了眼前这片清光。

  可也,仅此而已。

  护住一处,尚且要他们不断渡入力量。

  要将整片护域催动起来,载着四人,穿出这场不知多深的雾……

  他们,还做不到。

  到头来,竟只能守在这里,等大破灭结束。

  至于要等多久。

  谁知道呢?

  女仙想到此处,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句话,实在也没什么意思。

  如今再争这柄剑,谁先伸手,谁便得先面对外面的浓雾。

  她正要收回目光。

  一道声音,忽然从灰白深处,传了过来。

  “可还有道友,能给贫道一个回应?”

  “贫道有避灾之法,来接诸位出去。”

  女仙眼神,微微一动。

  又来了?

  她看着清光外,正缓缓散去的那只断手,一时竟没能分清,这句话,是从哪里响起的。

  “可有道友?”

  那个声音,又近了一些。

  “我来救诸位了。”

  女仙猛地转过头。

  “你们听见了没有?”

  玄衣道人终于抬眼。

  “听见了。”

  他说着,冷冷看向她。

  “‘我来救诸位了。’你问的,是这一句?”

  赤眉道人也抬起了头。

  白发老者渡入剑中的金光,同样停顿了一瞬,又立刻接了上去。

  四人彼此看着。

  方才那句话,大家竟都听见了?

  与先前那些,各自熟悉、又各自不同的呼唤,不一样!

  女仙眼中,先前压抑住的东西,忽然又浮了起来。

  “难道……”

  赤眉道人已经转向外面。

  “真有人,能在雾中行走?”

  玄衣道人没有说话,却也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向了浓雾深处。

  就在那点喜色,渐渐从四人眼中升起时,白发老者忽然开口。

  “先别高兴。”

  “这场雾,我等又不是第一次听说。”

  “若真能随意进出,何至于,将这么多同道,困成这副模样?”

  女仙嘴唇动了动。

  白发老者却已经看向了中央古剑。

  “我等同在一处剑域之中,谁又敢说,不会一同看见、听见些什么?”

  “方才各自所见不同,便能证明,这回一定是真的?”

  无人回答。

  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意,终于,又沉了下去。

  也是,若真有这样的法子,自己等人,何必还守着一柄催不动的剑,待在这里?

  那些被雾灾困在大千当中的同道,也不会如此之多。

  关于雾灾的可怕言论,也不会流传在整个世界海。

  女仙重新转过头。

  她已经不想,再听那道声音。

  可声音,却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

  “道友,若还在,便应一声。”

  “贫道就在附近。”

  灰白深处,一点微亮,忽然浮了出来。

  四人同时一怔。

  那点光,很淡。

  可它出现以后,前方原本层叠不清的浓雾,竟真的,慢慢分开了一线。

  女仙怔怔望着那里。

  “雾……在退?”

  赤眉道人霍然抬眼。

  “难道,外面已经过去了很久?”

  “大破灭,结束了?”

  没有人能回答。

  可那一线明亮,还在向这里靠近。

  它没有如先前那些旧景一般,忽然换成别的东西。

  声,也仍是同一个声音。

  玄衣道人掌中法诀一变,护域边缘,一缕极细的剑光,顿时向外延伸。

  护住四人的清光,没有散。

  一道急切的波动,却已沿着那条细隙,送了出去。

  “道友!”

  “在这里!”

  “我等在这里!”

  女仙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赤眉道人与白发老者,也各自送出了一道呼救之念。

  这一次,再没人说什么真假。

  四道不朽气机,共同护着中央的剑。

  四双眼睛,却都死死盯住了外面。

  浓雾中,那一点明亮,越来越清楚,也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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