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向着那一点金光,缓缓拢去。

  顾长烬抬了抬手。

  原本只是穿行于雾中的雨丝,忽然散开,将前后几重界影,一并圈入其中。

  雨一直在落。

  而那些反复扑向金光的灰白,却被垂下的雨幕,隔在了外面。

  道人还在挣扎的那半截身躯,忽然停住。

  又过一息。

  没有像之前一样被灰雾消磨散去。

  他怔怔地感应着自身,随即,那份已经被反复磨得黯淡的金性,骤然亮了起来。

  头颅,双肩,胸腹……原本每次凝到一半,便会被雾重新冲散的仙躯,此刻竟一点点,拼出来了。

  青色道袍,也随之落在身上。

  道人猛地抬起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又催动法力,护住神魂。

  仍旧没有散!

  先前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磨去自身的力量,已经被挡在了雨幕之外。

  他站在黑雨之中,半晌,才终于从喉间挤出了一声笑。

  “出来了……”

  “贫道竟真出来了!”

  还没有离开这座大千。

  可他已经不必再看着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一点点,从本真之中淡去。

  道人抬起头,望向面前那道身影,脸上的狂喜,怎么也遮不住。

  “多谢道友!”

  他连忙拱手,一揖,又是一揖。

  “贫道困在这澄渊大千之中,本来已经不敢再想能有今日。”

  “此等救命之恩,实在……实在是无以为报啊!”

  顾长烬含笑听着。

  道人嘴上说着感谢,心中翻起的念头,却远不止这些。

  他很早便听过雾灾的消息。

  只因迁走道场时,想将最后一处本源锚点收回,慢了一步,便被这场灰白的浓雾,堵在了里面。

  后来,每凝一次身,便少一点东西。

  起初,还能记得山门中每一名弟子的名字。

  再往后,连许多自己亲手做过的旧事,也渐渐模糊了。

  若非今日遇见此人……

  他低下头,看着落在衣袖上的黑雨。

  雨水沿着道袍滑下,既没有侵蚀血肉,也没有伤及神魂。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场雨,将那连金仙都能磨去的雾,隔在了外面。

  这是什么通天的本事啊!?竟然能隔绝雾灾!

  若自己也能掌握,往后,何须再担心这场大破灭?

  道人眼底,一点异色,极快地掠了过去。

  先出去。

  眼下,这份救命之恩,自然要认。

  等真正离开雾区,再与此人好好结交,探清根脚。

  能换来最好,若换不来……

  他将后半个念头,稳稳地压回了心里。

  面上,却比先前,更恳切了几分。

  “还未请教道友尊号。贫道这条命,今日是道友救下的,往后若有差遣……”

  顾长烬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不必。”

  “道友太客气了。”

  道人刚要继续开口,便听见对方又说了一句。

  “最宝贵的东西,你已经给我了。”

  他一怔。

  给了?

  自己方才,除了这几句话,什么时候……

  滴答。

  一滴黑雨,从额前滑下。

  道人的思绪,忽然断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手,想将雨水抹去,却看见自己的手背,竟随着这一抹,一同,少去了一层。

  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刚刚凝回来的血肉,在雨中,悄无声息地化开。

  “道友,你……”

  道人猛地抬头。

  面孔才露出惊色,半边脸,便已经随着雨水,向下融去。

  他终于反应过来,仙力轰然涌起,便要将周身黑雨,尽数震开!

  可他方才凝成仙躯、接回神魂时,本就在雨中。

  每一处刚刚归拢的根本,都已有雨水流过。

  如今再想隔开,却连自己的仙躯,都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神魂刚从躯体中挣起,便被一缕黑雨,重新浇落。

  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那份金性骤然收拢,想将尚未消失的自我,藏回最深处。

  顾长烬却只是抬手,向内,轻轻一握。

  黑雨随之合拢。

  那道还想呼喊、还想挣扎的念头,也在雨中,一层层,淡了下去。

  “不……”

  最后一点声音,戛然而止。

  雨水还在落。

  可原地,已经只剩下了一团纯净金光。

  那些属于原主的意志、记忆,以及指向他的道途烙印,尽数被洗去。

  最后一缕还能接回那个道人的联系,也在雨中,失去了归处。

  不朽的根基,却在继续化开之前,被顾长烬,稳稳托住。

  完整金性根基。

  顾长烬看了一眼,颇为满意。

  他从进入这片雾中开始,找的,便是这个。

  至于方才那番感谢,听着倒也顺耳,就听了一会。

  黑雨一收,圈住此处的雨幕随之散去。

  灰白重新涌来。

  顾长烬却已经带着那团金光,越过了数重残缺界影。

  “第一个。”

  他笑了一声,身形再次散入黑雨。

  这澄渊大千,比自己先前看见的,还要宽广。

  被困在里面的,绝对不止这一个。

  只是自己逐处去找,多少慢了些。

  不如,让他们自己出声。

  几缕漆黑雨丝,自他身侧分开,循着被雾填满的界隙,向着不同方向,掠了出去。

  同一份意志,也被带到了那些雨滴之中。

  每当雨丝穿过一重残缺界口,一道平和的声音,便随着雨水,在附近缓缓落下。

  “澄渊大千,诸位同道。”

  “贫道有一门避灾之法,可暂隔此雾。”

  “若尚能自持本真,便循这场雨,给贫道一个回应。”

  “我来接诸位出去。”

  灰白之中,起初,并没有声音。

  只有几段破碎旧景,仍在反复显现。

  顾长烬也不急。

  雨丝继续穿行,越过一处已经坍塌的界口,又在另一片近乎凝住的雾中,将相同的话,说了一遍。

  终于,一点淡到极致的金芒,忽然亮起。

  “道友……”

  那个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这边。”

  黑雨随之转向。

  片刻之后,那片久久没有其他动静的灰白中,竟响起了久违的笑声。

  “哈哈……真能隔开!”

  “多谢道友,若不是……”

  后半句话,没有再传出来。

  雨幕合拢,又重新散开。

  顾长烬托着另一团金光,已经去了更深处。

  再往后,也有人没有立刻回应。

  直到黑雨在附近,又走过了一回。

  那份藏在破碎道场映照中的金性,才终于按捺不住,向外,放出一点光。

  他已经等不到,下一场可能到来的救援了。

  顾长烬自然,没有让这份回应落空。

  雨,落了过去。

  ……

  一刻钟后。

  一片浓得几乎分不出层次的灰雾,忽然向两侧分开。

  顾长烬从中穿出,雨丝在身前,凝成了一只修长手掌。

  掌心之上,七团颜色各异的金光,静静悬着。

  有的凝厚,有的气息已弱了许多。

  可那些属于原主的痕迹,都已经不在。

  连同最先那位道人。

  七份完整金性根基!

  顾长烬望着掌心,嘴角,缓缓扬了起来。

  这还只是一座大千。

  他将七团金光收起,尽数送入诸我道果,单独存于果身一侧。

  随后,连同那只手掌在内,身形再度化雨。

  澄渊大千的残缺界壁,在前方展开。

  黑雨顷刻越过层叠灰白,穿出这座天地。

  界海之中,远处另一片被浓雾盖住的界光,随之落入感应。

  顾长烬没有停。

  一线漆黑,已经朝着那边,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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