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海,没有共同的昼夜。

  无边幽暗之中,一片片界光,各自浮沉。

  有的光芒凝厚,远远望去,只有一团,可若循着它向内看,便会发现,层层界壁之下,竟还包着无数更小的天地。

  日月山河,诸族众生,各在其中。

  有些小界彼此不通,有些则连着上方的天地,亿载以来,总有人沿着那条路,挣扎着向上。

  而这些联系,最终又归于一座更加浩大的主界。

  如此,才在世界海中,托起了一片完整的大千界光。

  大千之间,也有强弱。

  有的下辖诸界繁盛,界壁之外,道韵往复,远远便能感到那份深厚根基。

  也有的界光稀薄,所承天地少得多,连向外延伸的联系,都显得零散。

  真仙界,便是强盛大千中的一座。

  它下面,并非只有顾长烬昔日修行的那方下界。

  那些层层相连、散在不同界域中的天地,共同托住的,也只是这片世界海中的一处。

  再往外,还有更多。

  ……

  顾长烬离开万象小界以前,向太衡问过了近域几处大千的方位。

  随后,便径直去了天外。

  封锁大千界域的仙光,还在,不过本应在此镇守的三位仙君,早已回归。

  顾长烬以万象仙宗仙君的身份,循本界原有的界路,越过封禁。

  想从外面进来,与本界金仙自己出去,终究是两回事。

  最后一层界光,在身后合拢。

  真仙界中熟悉的山河灵机,也随之,远了下去。

  顾长烬立在虚无之间,抬眼望向前方。

  那些大千,并没有紧紧挨在一起。

  有些界光看着尚在视野之中,真正走过去,中间却隔着大片空无,连寻常虚空中的灵机,都找不到一缕。

  也有些原本只能感到模糊联系的天地,待他越过一段界海,才渐渐显出自身轮廓。

  他没有停留。

  金性托住本真,身形循着近域方向,向前掠去。

  沿途所感,一片接着一片。

  有一座大千,界壁外尽是交织的青色纹路。

  那些纹路,连着内部不同的天地,将几处原本敞开的界口,封得严严实实。

  再往前,另一片庞大界光之外,竟有四道不朽气机,各据一方。

  四尊金仙。

  他们没有藏入界内,而是直接坐镇天外,将自身道途,接在了界壁之上。

  一缕自外间飘来的异界气息,尚未靠近,便被其中一人抬手截断。

  更遥远处,还有五道彼此呼应的金光,在护着一片层叠诸天。

  这一片世界海,门户倒是一个比一个紧。

  顾长烬只在远处掠过,并未向那些大千门户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侧。

  灰白。

  太衡所说的几处方位,有些已经看不见应有的界光。

  雾将大千原本完整的轮廓,盖去了大半。

  连那些通向附属天地的联系,也只剩若有若无的残影。

  没有出入的身影,更没有从界内传出的回应。

  而雾,也不只留在世界里面。

  它从失去光芒的界壁间渗出,向着两界之间的幽暗,慢慢铺开。

  远处,一片尚在闪烁的界光之外,护界纹路忽然亮了些。

  显然,那边的人,也看见了。

  顾长烬却笑了。

  待离开那些尚有人镇守的地段,一线金光,悄然化作了漆黑。

  雨,悬在界海之中。

  他从几片灰白之间,选了最近的一处。

  “便是这里了。”

  黑雨向前。

  原本还能勉强辨认的残缺界壁,没有拦住他。

  下一瞬,属于一座大千的浩瀚天地,便在雨中,铺开。

  ……

  雾。

  层层叠叠,不知尽头。

  比起乌石城,这里的灰白,要浓得多。

  大千内部,原本通向不同天地的界隙,也已经被雾填满。

  过去彼此隔开的地方,如今,竟在同一片灰白里,露出交错的边缘。

  顾长烬的意志,落在每一滴黑雨之中。

  那股比乌石城更浓的劫势,反而顺着雨水流过,让这具雨灾之身,更加凝稳。

  他向前穿行。

  数重界域,从黑雨两侧掠过,畅通无阻。

  先前还只在初生的雾灾中验证过的东西,如今,已经再无疑问了。

  这座被灾吞没的大千,也困不住他。

  而在雾里,忽然有钟声响了起来。

  一片无比宏阔的天阙,随着钟鸣,从灰白中展开。

  殿宇连着殿宇,向着数重天地之外延伸,无数身披宝甲的身影,正向中央俯首,一道高踞云端的模糊仙影,缓缓抬起了手。

  那一掌尚未落下。

  所有殿宇,忽然一折。

  黑雨掠过的地方,只剩下一扇窄窄的旧窗。

  窗内,一个妇人,正低头替孩子缝补衣裳。

  针才穿过布面,孩子便抬起头,像要说话。

  可声音还没出来,窗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横过诸界的血色长河。

  断裂的兵刃,在河中沉浮,先前还在俯首的宝甲身影,又从河上升起,面孔却已换成了完全不同的人。

  顾长烬没有停。

  他从那片未曾落下的掌影之中穿过,又越过那一针始终没有抽完的细线。

  前后,不过一瞬。

  所见却仿佛隔了不知多少段岁月。

  有些景象极其清晰,连一座殿宇上的旧裂纹,都看得分明。

  有些却只有半截。

  一个人刚要转身,身后便已经接上了另一处天地的景象。

  喜乐声中,忽然混进厮杀;尚未散去的哭喊,又被一声极寻常的叫卖,截去了后半段。

  它们都在雾中浮着。

  谁也没有,因为这场黑雨的到来,改变原本的动作。

  一叶缺了半边的舟,忽然从两重界影之间,缓缓驶出。

  舟上坐着个老者。

  他抬头,望向顾长烬所在的方向。

  “劳驾,可知归山的路,往哪里走?”

  顾长烬的意志,稍稍一动。

  那叶舟,已经从黑雨之间穿了过去。

  老者没有等他的回答,便又转过头,向着旁边刚刚浮现的一道背影,重复问道:

  “劳驾,可知归山的路……”

  话没说完,舟底的灰白便散了。

  老者与那道背影,一同没入了一片重新响起的钟声。

  顾长烬看了片刻。

  像是这座大千从前留下的东西,被雾搅在一处,随意翻了出来。

  可究竟哪些只是旧景,哪些又沾着别的什么,眼下,倒也不好说。

  他没有去接那些话。

  也没有沿着其中某一段,追过去。

  自己此来,要找的,可不是这些。

  黑雨再度向前。

  忽然,顾长烬的意志,停住了。

  层叠灰白深处,一点金光,亮了起来。

  与那些往复显现的旧景,不同。

  那一点金光,有自己的根,也还在挣扎。

  一道模糊人形,正从金光中,一寸寸重新凝起。

  先是头颅,再是双肩。

  每凝实一分,便艰难地向着这座大千的外围,挪出一段。

  可还没等身躯完整,周围的雾,便重新盖了上去。

  人形散开。

  过了片刻,那份金性又亮,已经模糊得难辨面目的身影,再一次,从原处凝起。

  顾长烬眼中的笑意,渐渐浓了。

  找到了。

  黑雨一转,顷刻掠过那些仍在错叠的天地残影,落到了金光近前。

  几缕雨丝,缓缓汇成一道清晰的人形轮廓。

  金光中,那个刚凝出半张脸的道人,猛地抬起了头。

  一股近乎失控的波动,顿时传了过来。

  “道友!”

  “救我……快救救我!”

  那份已经衰弱的金性,骤然亮了一瞬。

  他竟真在这场雾里,看见了一个能够自行来去的同道!

  雨丝凝成的面容上,顾长烬嘴角,轻轻向上弯起。

  “嘿嘿。”

  “道友莫急,这就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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