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落下之后,剑域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玄衣道人三人,彼此看了一眼。

  方才缓缓收回的金光,几乎同时,重新渡入了古剑之中。

  剑脊一亮,已经薄下去的清光,又一次凝实,将外面的黑雨与灰白,一并隔开。

  顾长烬脸上的笑容,还卡在那里。

  片刻之后,他却忽然笑出了声。

  “道友,在开什么玩笑?”

  “什么雨灾?贫道可从未听过。”

  他看着霁华映月,神情中,竟还有些无奈。

  “若贫道真是什么灾,何必站在这里,与诸位说这么多?”

  “诸位都是金仙,难道还不明白,这雾灾,本就是世界海的一场轮回?”

  “哪有灾厄,能化成人形,还与人讲修行、论道心的道理?”

  “道友若实在不愿离开,直说便是,何必,将贫道也说成灾?”

  霁华映月张了张嘴。

  还没有开口,旁边的赤眉道人,便已经点起了头。

  “有理,有理。”

  “老夫活了这样久,也未曾听过,灾厄还能与人说话。”

  白发老者跟着笑了一声。

  “方才多有冒犯,道友莫怪。困在此间太久,难免有些疑神疑鬼。”

  他说得客气。

  可渡入剑中的力量,却连一线,都没再收回来。

  玄衣道人,同样如此。

  甚至,顾长烬说到灾厄不能化形时,他的心,反倒往下沉了沉。

  他听过。

  很久以前,自己还侍奉在老爷身旁时,曾见老爷翻过一册古录。

  其中,便记着一场雨。

  雨中,有人,行走于天地之间,有言语,有喜怒,所过之处,却是灾。

  当时自己还问过,既然能够说话,是否也能与之讲道理。

  老爷只说,那已是不知多久以前的旧事,自己也不过从古录中看过,未曾亲见。

  后来,老爷离去了。

  那些随口说起的往事,他也许久,没有再想起过。

  可如今,雾外,恰好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身旁,正在落雨。

  玄衣道人望着顾长烬,缓缓点头。

  “道友所言,确有道理。”

  他连面上的神情,都比先前和缓了些。

  真也好,假也罢。

  此人,至少还能交谈。

  而且,方才那一片雨域,的确能隔开雾。

  不论里面藏着什么算计,总比四个人困死在这里,多一条可走的路。

  先稳住,只要能借此离开雾区,往后的事,才有得谈。

  “正是。”

  赤眉道人又接了一句。

  “我等方才,也只是谨慎一些。道友既肯来救人,这份情,老夫自然记着。”

  “稍待片刻,收妥了此间布置,我等便随道友出去。”

  顾长烬看着三人,脸上的笑意,又慢慢回来了。

  如此,倒还省事。

  他抬起手,正要将雨域,重新往前送一些。

  霁华映月的心,却骤然急了起来。

  不是?他说,你们就信啊?!

  不可能!

  自己绝对没有记错。

  那册灾录,师尊还曾专门给她讲过。

  雾磨本真,雨洗万有,灾势各异,却同属大破灭中的劫。

  她还记得,师尊当时,特意让自己多看了那几行。

  方才看见黑雨,自己便已想了起来。

  如今此人,竟拿灾厄没有灵智,来搪塞他们!

  若真收起剑光,走进那片雨里……

  女仙心头一紧。

  不能让他们,真跟着出去!

  “你们看清楚!”

  她猛地抬起手,供入古剑的那道金光,骤然转了一转。

  自身护域的力量,还留在那里。

  可一缕被催起的剑意,却已沿着清光外缘,斜斜斩了出去!

  玄衣道人,脸色骤变。

  “且………”

  后半个字,还没出口。

  那抹剑光,便已经到了顾长烬面前。

  古剑上的幽深道意,只亮了一线。

  前方层叠的界影,却被这一线,齐齐剖开。

  连那道人影,也没能例外。

  顾长烬垂眼,看着剑光,自胸前一穿而过。

  身外金光,散了面容,衣袍,抬起的手掌,也在四人的注视之下,骤然散开!

  没有仙血和被斩断的肢体,只有一片漆黑的雨水。

  原本被他圈在身侧的雨幕,随着身形散去,忽然松开。

  灰白顷刻涌来!

  方才还空着的那片地方,重新被浓雾填满。

  几段残缺界影,在雾中翻起,撞在剑域外的清光上,又无声散去。

  三名男仙的脸色,一时都难看到了极点。

  霁华映月却猛地指向外面。

  “看见没有?!”

  话音未落。

  那些尚未落尽的黑雨,忽然,重新汇拢。

  一只手,先从雾中凝了出来,随后,是衣袖,是肩背,是那张方才还带着笑容的脸。

  顾长烬,重新站在了那里。

  而这一次,周围的雾,却没有被他,向外推开。

  灰白从袖间穿过,黑雨沿着灰白落下。

  那股会不断磨去金仙本真的灾势,流过他的身躯,竟没有让那道人形,损去分毫。

  反倒像同一片劫中,本就存在的两种东西。

  雨在雾中。

  人,也在雾中。

  霁华映月眼中,那点最后的疑虑,彻底没了。

  “他就是雨灾!”

  “你们看见了吗?他就是雨灾啊!”

  她急切地转过头。

  原以为,会看见三位同道,终于明白过来的神情。

  可迎着她的,却是三张,比方才还难看的脸。

  赤眉道人望着她,嘴唇动了动。

  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知道了。

  他妈的,知道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是雨灾,你便打得过他了?

  方才大家说几句好话,将此人稳住,再想法子,哄他将自己等人带出去,不就完了?

  哪怕真有什么歹意,离开了这片雾,总比如今好办!

  你非要在这里,将事情挑明,图什么?!

  白发老者已经没有再看女仙。

  他只将供入剑中的力量,又往上添了一分。

  这片护域,四人一起撑着,才能稳住。

  外面那人,却能在浓雾里,随意来去。

  倘若对方不再装什么救人的同道,转而设法搅断他们其中一人的供力……

  白发老者望着近在清光之外的灰白,心中,渐渐发冷。

  他们怕的,从来都不只是,这人究竟叫什么,是什么。

  玄衣道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前,还能装作不知道。

  如今,连这点回旋的余地,也没了。

  霁华映月看着三人,原本急切的声音,终于,一点点低了下去。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明白了什么。

  而剑域之外。

  顾长烬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愣了一下。

  随后,那份笑意,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哈哈……”

  笑声,自那片灰白之中,越来越响。

  他原本,还想着让这四个,自己走出来。

  毕竟,这柄剑,确实有些意思。

  不曾想,里面的人,有的愿意配合,有的,却偏偏不肯。

  也罢。

  顾长烬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重新凝成的手掌。

  又抬眼,望向四人。

  “好,好,好!”

  “我就是雨灾!”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道站在雾中的身影,忽然向前,踏出了一步。

  黑雨,骤然铺开!

  前后数重界影,一同暗了下去。

  漆黑雨水越过层层灰白,朝着四人头顶那片凝实的剑光,轰然压去!

  pS:十一章奉上。

  (题外话:冬天早上真不能去运动啊,一不小心就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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