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灵飘在半空,整个意识都乱了。

  因为她就是诞生于这具尸体的,漫长岁月以前,属于洛丝维娅的意识彻底沉寂。

  残留在尸身中的记忆、执念与真理辐射彼此纠缠,这才有了她。

  她花了不知多少年,才学会控制一根蛛丝。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才能操纵五条残存的蛛腿,把自己伪装成仍在重伤沉睡的织命真理者。

  可现在,尸体里面又冒出来一道意识?

  那她算什么?

  第一道尸灵?

  还是这具尸体活得太久,终于疯了,连精神都能分成两份?

  猩红复眼转动,锁定了她。

  尸灵的思绪戛然而止。

  一股比方才更加纯粹,也更加冰冷的九环辐射落在她身上。

  那具尸体没有调用蛛网,更没有编织未来,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让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层层压制。

  这绝不是刚刚诞生的普通灵智!

  尸灵向后退去,灰白身躯几乎贴上了真理之地的边缘。

  “等等!”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便急声对顾长烬喊道:“事情不对!这可能是真理者留下的复生后手!”

  “它还没有完全苏醒,现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你我先联手毁掉它,否则等洛丝维娅真正归来,你也绝不可能………”

  一道细如发丝的白光,从她胸口透了出来。

  尸灵低下头。

  胸前没有伤口,只有一圈圈专门针对灵魂与精神的巫术结构,正沿着白光向四周展开。

  它们切断她与蛛网的联系,又把维持意识的每一块残缺记忆分别打碎。

  顾长烬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右手,指尖正对着她。

  “你……”

  尸灵想不明白。

  她活得不算短,却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片真理之地。

  过去接触的所有人,要么是洛丝维娅残存记忆里的影子,要么是被命运锚点选中的棋子。

  在她的认知中,眼前的局面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位八环巫师误入真理者的复生之地,又亲眼看见死去的真理尸身重新苏醒。

  只要不是傻子,都该与她这个知晓真理之地一切秘密的尸灵暂时联手。

  等解决最危险的敌人,再决定彼此生死。

  这个后来者怎么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蠢货……”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你杀了我……它第一个吞掉的便是你……”

  最后一缕精神联系崩断。

  尸灵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灰白身躯也从胸口开始化作碎光。

  她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抬起头,似乎想在消散以前,看一眼这个八环巫师后悔的模样。

  顾长烬没有后悔。

  那只刚刚苏醒的白色巨蛛,确实是扑向他了。

  不过,五条蛛腿依次弯折,庞大到近乎占满灰色空间的身体一点点伏低。

  原本高悬在顾长烬头顶的狰狞头颅,最终贴在了他的脚下。

  这是臣服的姿态。

  几对猩红复眼全部收敛光芒,安静等待着他的命令。

  尸灵最后一点意识停在原地。

  她看了看顾长烬,又看了看向他跪伏的真理尸身。

  整个世界像是在这一刻失去了应有的道理。

  真理者复生以后,向一位八环巫师跪下了?

  为什么啊?这不科学!!

  没有人给她答案。

  灰白身影彻底碎开,化作无数带着记忆与真理余韵的光点。

  顾长烬伸手一招。

  那些光点没有散入真理之地,而是尽数没入诸我道果。

  属于尸灵的自我、执念与虚假身份被迅速磨灭,只留下最纯粹的精神本质。

  道果周围,很快多出数道尚未完全凝实的归一道光。

  具体能炼出多少,还需要一些时间。

  顾长烬也不着急。

  尸灵占据九环尸身无数年,又能调用部分命运权柄,榨出来的东西总不会太差。

  “活得倒是够久。”

  “可惜,社会经验少了些。”

  顾长烬摇了摇头,走到白蛛面前,伸手拍了拍它低伏的头颅。

  “连你道果哥哥的厉害都不知道。”

  白蛛像是听懂了,猩红复眼轻轻闪烁。

  它的身体开始收缩。

  原本一条蛛腿便粗过山脉,如今却在纯白纹路的缠绕下迅速变小。

  残破甲壳彼此收拢,腹部那道黑色创口也被层层光芒封住。

  片刻以后,伏在顾长烬面前的只剩一只数丈大小的白蛛。

  直到这时,上一场战斗中被掩藏起来的变化才真正显露。

  顾长烬与尸灵交手时,每一次打在真理尸身上的力量,都不只是单纯的八环巫力。

  断腿、腹部、头颅、胸甲,一处处纯白痕迹,实际都是诸我道果留下的点化道纹。

  整整一万道归一道则,便在那些看似激烈的碰撞中,被他无声无息地灌进了尸体。

  他从来没有打算摧毁这具尸身。

  一具保存尚算完整、仍残留九环本质的真理者尸体,毁了未免太过浪费。

  当年他尚且弱小时,只用三道归一道则,便能让一具真仙尸身诞生灵智,化作魔仙。

  如今的诸我道果早已不知强大了多少倍。

  归一道则更不是当年那种掰着手指过日子的稀罕物。

  既然尸灵能够从尸体上诞生,反过来鸠占鹊巢,顾长烬自然也能以道果重新点化一遍。

  而且他点出来的灵智,显然比那道野生尸灵听话得多。

  白蛛背部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团拳头大小的纯白光芒从尸身中升起,停在顾长烬面前。

  光团看似柔和,内部却有无数细密蛛纹不断生灭。

  每一道蛛纹都能向外延伸出一段未来,又在即将脱离光团时重新收束。

  点化的蜘蛛,它没有继承任何多余记忆与身份,只是道果从九环尸身中重新点出的纯净意志。

  而承载这份意志的核心,正是尸身中残存至今的一点真理之性。

  顾长烬眼神亮了起来。

  他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便知道九环真理者与主世界的金仙处于相近层次。

  可相近不代表完全相同。

  金仙以金性为根基,号称诸界崩灭而自身不毁。

  真理者却走了另一条路。

  为何一座真理高塔可以照耀整个位面海?

  为何真理者死去无数年,尸体依旧保留着九环威压,连残存辐射都能孕出新的灵智?

  那些答案,如今都藏在这团光里。

  顾长烬盘膝坐下。

  八道星环在背后一重重展开,将白色光团围在中央。

  他抬起双手,掌心同时贴上光团表面。

  温热的光芒顺着手臂涌入精神海。

  没有任何原身所留下的记忆,或者是所谓的传承。

  顾长烬最先感受到的,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念头。

  真理,不是力量更强,也不是活得更久。

  那是将自己认定的道路,变成诸多世界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光团内部,一枚残缺蛛纹慢慢展开。

  顾长烬背后的八道星环同时震动。

  而在八环之外,一道原本并不存在的银白弧光,第一次浮现出了轮廓。

  那道弧光很淡,却让整片残破的真理之地随之震颤。

  散落各处的命运蛛丝纷纷转向,像是在等待一条全新的真理,为它们重新定下秩序。

  第九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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