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找到你了。”

  这句话落下,纯白蛛网反而停止了收拢。

  盘踞在蛛网中央的庞大白蛛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从每一根蛛丝内部传出,数不清的命运画面随之扭曲,里面的生灵同时抬头,望向顾长烬所在的位置。

  “找到我?”

  “后来者,你似乎还没有弄清自己的处境。”

  巨蛛五条完好的蛛腿撑起身体。

  那道横贯腹部的黑色伤口随之张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大片黯淡的真理符文。

  “这里是我的真理之地。”

  “你的精神、肉身,乃至尚未发生的未来,都已经落入我的蛛网。究竟是什么,给了你站在一位真理者面前说这种话的底气?”

  顾长烬没有回答,只打量着那些忽明忽暗的符文。

  这份沉默落在对方眼中,无疑成了挑衅。

  白蛛最后闭着的那对复眼睁开了。

  整片真理之地骤然一亮!

  它要看的并不是顾长烬此刻站在哪里,而是他从出生至今作出的每一次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将会延伸出的无数未来。

  只需找到其中一根最脆弱的线,轻轻拨动,伤势、失败、背叛乃至死亡,便会顺着未来反噬现在。

  这是它最熟悉的手段。

  也是它胆敢把一位八环日耀拉进此地的底气。

  “既然不肯低头,那我便赐予你………”

  它的话忽然停住。

  蛛网中央,顾长烬白衣不动。

  他的脚下没有过去,背后也没有未来。

  别说千百条命运分支,连一根能够被拨动的丝线都没有。

  白蛛复眼中的光芒接连变化。

  一层真理之地不够,它便把第二层、第三层蛛网压了下来。

  那些储存在蛛丝中的命运残片疯狂闪烁,试图借无数生灵的因果映照顾长烬。

  结果仍旧一样。

  所有推演只要碰到他,便会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收束。

  过去也好,未来也罢,诸界可能存在的不同身影也好,最终都指向站在这里的同一个人。

  没有分支,替代,更没有能够让它篡改的第二种结果。

  仿佛这个人所在的位置,便是所有命运不得不承认的唯一真实。

  “不可能……”

  巨蛛撑着蛛网的前肢向后挪了半步。

  “只要存在于世,便一定会留下命运。即便是真理者,也不过是将自身的线收得更少、更深。”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长烬忽然笑了,原本自己还在防备一位九环存在最后的反扑。

  可对方接连几次催动真理之地,反倒将自身最大的破绽摆在了他的面前。

  “原来如此。”

  “难怪你认不出我身上的异常,也难怪你要先借命运线杀人。”

  白蛛的五条长腿同时绷紧。

  顾长烬抬起头,直接点破了最后一层伪装。

  “你根本不是洛丝维娅。”

  蛛网深处传来一声断裂的脆响。

  对方没有像凡人一般急着辩解,也没有继续端着真理者的威严。

  顾长烬既然敢把这句话说出口,便代表他已经看见了足够多的东西。

  巨蛛沉默片刻,女人的声音重新响起,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太弱了。”

  顾长烬身后,八道星环依次展开。

  日耀极境的巫师辐射没有向外扩散,而是尽数压在这片封闭的真理之地内。

  原本洁白无瑕的蛛网开始褪色,山脉般粗大的蛛丝表面浮出灰尘与裂纹。

  储存在其中的命运画面一幅幅熄灭。

  所谓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也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这里不过是一处正在腐朽的灰色空间。

  那只占满视野的白色巨蛛,更不是什么正在沉睡的真理者。

  它的甲壳早已干枯,三条断腿处没有半点生机,腹部伤口里甚至飘着细碎的灰烬。

  这是一具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尸体。

  只是在尸体与蛛网之间,还附着着一团与洛丝维娅气息极其相似的朦胧意识。

  “真正的织命真理者若在这里,方才便不会问我出自哪座高塔。”

  “你只是从她的尸身上诞生的一道灵智,捡到了几段记忆,又能借用一部分残留的真理权柄。”

  “占着真理者的尸体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顾长烬抬起右手,八道星环同时对准巨蛛。

  “你这种东西,也配窃居真理之位?拿来吧你!”

  灰色空间轰然塌陷。

  巨蛛前肢横扫而来,沿途蛛网被尽数扯断。

  九环尸身留下的力量依旧可怕,仅仅卷起的余波,便在顾长烬的衣袖上割开数十道裂口。

  可它真正擅长的命运手段已经废了。

  那些试图缠绕顾长烬的蛛丝找不到因果落点,只能退化成最普通的规则锁链。

  第一道星环锁死周围空间。

  第二道星环压住蛛腿关节。

  余下六环彼此交叠,化作一轮刺目的银白日轮,与横扫而来的蛛腿正面撞在一起。

  整片灰色空间向内凹陷。

  顾长烬退了三步,脚下每一步都踩碎大片蛛网。

  巨蛛的前肢则猛地弹开,干枯甲壳上多出一道贯穿关节的裂纹。

  裂纹深处,一点不起眼的纯白光芒转瞬即逝。

  那道尸灵根本没有留意。

  它已经催动巨蛛其余四条长腿,从不同方向刺向顾长烬。

  数万根蛛丝跟着坠下,每一根都携带着九环尸身残留的真理重量。

  顾长烬不退反进。

  八道星环在他背后不断变换位置,时而撑开成阵,时而叠成一线。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会在巨蛛甲壳上留下一处并不起眼的白痕。

  尸灵只当那是八环巫力造成的侵蚀。

  它甚至在庆幸。

  对方虽然古怪,终究还没有真正踏入九环。

  只要这具真理尸身撑得住,耗也能将其耗死在此处。

  可随着碰撞继续,那些白痕越来越多。

  断腿、腹部、头颅、胸甲。

  它们沿着巨蛛体内早已枯死的真理纹路,悄无声息地连在了一起。

  尸灵终于感到了不安。

  它强行抽动全部蛛丝,想把巨蛛拖回蛛网最深处。

  可惜晚了!

  顾长烬背后的八道星环在这一刻重叠成一轮。

  银白光柱贯穿灰色空间,击中巨蛛腹部那道无法愈合的黑色创口。

  庞大尸身被整个掀起,撞碎后方层层蛛网,最后砸在真理之地的边缘。

  灰色壁垒向外鼓起,发出沉闷地巨响。

  尸灵操纵着五条蛛腿挣扎数次,才勉强撑住残躯。

  打不过,失去了命运权柄最诡异的部分,它最多只能凭一具尸体与顾长烬纠缠。

  可这具尸体,显然也要撑不住了。

  “住手!”

  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这里藏在诸神体系深处。你若再逼我,大不了我引爆真理之地,将你与我的气息一起泄露出去。到时候神系主宰降临,你也………”

  话音没能说完。

  她忽然感觉自己轻了许多。

  不对?什么情况?

  她低头看去,视野却越过了巨蛛的前肢,看见一团半透明的灰白意识,正从尸体腹部向外飘出。

  那是她自己。

  尸灵彻底愣住了。

  她明明诞生于这具真理尸身,二者早已纠缠了无数年。

  她就是尸身仅剩的意识,尸身也该是她永远无法被剥夺的躯壳。

  可现在,整具尸体都在排斥她。

  一根枯死的蛛腿,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五条完好的蛛腿重新撑住地面。

  遍布甲壳的纯白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最终汇聚到巨蛛头颅。

  那几对原本已经熄灭的复眼,同时亮起猩红光芒。

  庞大尸身低下头,静静注视着被排挤出去的灰白灵体。

  尸灵望着这一幕,连逃跑都忘了。

  不是?这具死去无数年的真理尸身……自己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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