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历五百年。

  距离那场席卷巫师大世界的燃烧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前,三十七支启明者军团从西海岸出发,将银色星环带向一座座大陆。

  最初,还有冥顽不固的旧法巫师学院试图封锁知识,有旧法高塔联手组建军团,也有传承万年的巫师家族把星环法称为污染,宁愿引爆精神池,也不肯交出巫术模型。

  可是战争持续到后期,双方早已失去了彼此甄别的耐心。

  修炼旧法,本身便成了敌人的证明。

  无论是躲在巫师高塔里的大学者,还是只铭刻了一枚本命巫术的一阶巫师,只要拒绝拆除旧有精神模型,等待他们的便是启明者军团的炮火。

  一座座旧法高塔被推倒,封闭的知识库被打开,里面的巫术、药剂配方与血脉实验记录全部重新编号。

  还有大量旧法巫师被当场处死,尸体与本命巫术一起送进启明学院的研究室。

  少数幸存者逃往世界边缘,有人躲进元素风暴终年不散的荒芜大陆,有人改换容貌,混入异族部落。

  还有一部分人开启残破的世界之门,从此流亡位面海,再也不敢返回巫师大世界。

  燃烧战争的最后一年,巫师大世界最古老的十二座旧法学院相继陷落。

  银色星环覆盖来所有大陆,黑荆棘学院、启明学院、西海岸七十二分院,这些称呼也随之成为历史。

  所有高塔、学宫与研究机构,被纳入同一个更加庞大的体系。

  启明学宫。

  由此,失落巫师时代正式结束。

  巫师大世界将完成统一的那一年定为启明历元年。

  旧法时代沿用了无数岁月的一阶、二阶、三阶划分,也在新历颁布以后被废除。

  一环、二环、三环……

  从此,巫师的力量不再由铭刻在精神海中的某一枚本命巫术决定,而是取决于星环结构,以及能够被星环自由承载、组合与升格的知识。

  改变最先出现在低阶巫师身上。

  曾经倒在精神资质门槛外的学徒,开始大批进入一环。

  那些被前路断绝困死数百年的旧日天才,也能拆掉原有模型,把一生积累重新填入星环。

  许多已经垂垂老矣的巫师,在寿命将尽以前跨过下一道环位,又为自己争来了数百年时间。

  巫师的数量开始暴涨。

  知识不再被几十座巫师高塔锁在库房里,战争中积累的数据每天都会送入启明学宫,再由各地学宫同步修订。

  五百年下来,星环精神法单是公开版本,便经历了数万次细微调整。

  曾经足以统治一片大陆的六环晨星,也渐渐失去了“顶尖强者”的含义。

  只有能够跨越位面、将自身精神映照位面的七环辉月,才有资格单独执掌一方。

  八环日耀同样不再只存在于上古典籍。

  启明历三百二十一年,第一位新法日耀走出学宫。

  此后的一百余年,又有数人相继点亮第八环。

  这不是失落时代偶然冒出的几名强者,而是一条完整道路开始批量结出果实。

  后来者把这五百年称作黄金时代。

  可无论晨星、辉月还是日耀,都不会忘记这条道路的源头。

  启明历元年,真理之光冕下曾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展开八道星环,亲手补全日耀之路。

  没有他的第八环,便不会有后来那些日耀。

  星环越高,与启明锚点的联系便越深。

  一环巫师只是能够感知那道源头,到了晨星,便可从自己的精神深处看见真理之光留下的坐标。

  踏入辉月与日耀以后,那种联系更是化作了近乎本能的信赖与维护。

  高阶巫师之间依旧会争夺资源,会因研究方向互相攻击,也会为了某个术式争论上百年。

  可没有人会背叛真理之光。

  这种事若放在旧法时代,几乎无法想象。

  两位同阶巫师,哪怕昨日还是师生,今日也可能为了真理高塔的坐标彼此厮杀。

  可在启明时代,所有星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们不觉得这是束缚。

  正如河流不会质疑大海,星光也不会否认真理。

  五百年以后,最初的三十七支启明者军团早已扩编至一百二十余支。

  巫师主体世界完成统一以后,战舰没有停下。

  一支支军团越过世界之门,驶入环绕主体世界的位面海。

  资源位面被纳入航道,拥有文明的位面接受星环法与学宫制度,拒绝者则会看见遮蔽天空的启明战舰。

  启明学宫的疆域每天都在扩张。

  而开创这一切的人,已经数百年没有公开露面。

  真理之光冕下终年居于银月高塔顶层。

  法令依旧会从高塔中传出,各支军团的航线、学宫的研究方向、位面资源的分配,也始终绕不开那座高塔。

  没有人知道他在研究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科恩同样如此。

  这五百年,是他两世加起来最漫长,也最耀眼的一段岁月。

  他从最低等精神资质的家族弃子,一步步构筑星环,跨过晨星,点亮辉月。

  如今的他已经是启明学宫最年轻的几位七环之一,也是所有人公认最有希望踏入日耀的巫师。

  前世那一百多年的人生,反倒变得模糊了。

  那个刚刚踏入星海、拥有机甲与武者的联邦,像是一场隔着很远的旧梦。

  科恩有时甚至要认真回想,才能记起故乡城市的名字。

  他已经更习惯巫师的计时方式,习惯在高塔里完成实验,也习惯跟随军团穿过不同位面。

  前世的他孤身一人。

  再有趣的娱乐,重复千百次以后也只剩无聊。

  而这一世却不同。

  他有自己的道路,有追随的老师,也有永远研究不完的知识。

  每一次点亮新的星环,都能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梦中学宫也陪伴了他很久。

  随着境界提升,他进入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每一次梦境都比以往更加清晰。

  未来的巫术、历史、位面坐标,甚至几次足以让启明军团覆灭的灾难,都曾被他提前带回现实。

  只是最近一百年,梦中学宫再也没有开启。

  仿佛未来发生了某种巨大变动,原本清晰的历史忽然断掉了。

  科恩对此猜测过许多次,始终没有答案。

  这一天,他仍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高塔中,修改一份七环精神投影术。

  笔尖忽然停在半空。

  精神海内,七道星环同时震动。

  不只是他,学宫中正在授课的导师停下讲解,位面战场上交战的两支军团同时收拢巫术。

  沉睡在世界地底的古老生命睁开眼睛,就连那些已经封闭无数岁月、被认为早已死去的真理高塔,也有几座亮起了黯淡光辉。

  这一刻,整个巫师体系的所有存在,都感受到了同一道召唤。

  他们所处的方向各不相同。

  有人抬头看向东方,有人望向位面海深处,也有人隔着数重位面壁垒,将目光投向一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虚空。

  可所有感知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

  银月高塔!

  科恩推开面前的水晶窗。

  云海上方,沉寂了数百年的塔尖正在发光。

  那里闪烁的不再是八环日耀的光辉。

  一条从未出现过的银白弧线,正从高塔上空缓慢闭合。

  科恩怔怔看着那道弧线,脑中忽然闪过梦中历史课本上的一行文字。

  启明历一千七百二十六年,真理之光冕下登临九环。

  可今年,才是启明历五百年。

  整整提前了一千二百二十六年!

  “未来果然不能全信……”

  科恩低声说了一句。

  随后,他重新抬头,眼中的错愕逐渐被压不住的激动取代。

  高塔之外,一位又一位辉月、日耀已经显出身形。

  数以亿计的星环巫师,无论身处哪个大陆、哪一座位面,都在望向同一束光。

  科恩站直身体,向银月高塔的方向低下头。

  “老师……您,终于要成为第九位真理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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