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池如意了。

  可他忘了宁影也是学医出身,自然知道药房是什么去处。

  她急得喊道:

  “爸爸!您怎么能……”

  “诶诶诶!”

  不等她说完,张池就忙拦下她,笑着解释道:

  “我真不是客气。

  药剂动力学,全校都没人比我学得好,高年级的同学都来请教我。

  我要能在药房研制出一两种对工厂同志、对人民有用的药,那就真不负所学了。”

  宁影气得跺脚:

  “你知道正常药物的研发周期要多少年?

  你打算一辈子钻在药房里啊?

  再说,药房哪有研发新药的条件?

  你是不是傻了?”

  张池笑道: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嘛。

  国家积弱,百废待兴。

  要是条件都成熟了,也轮不到我去做这项工作了。

  等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再感冒发烧,就用上咱老张发明的药了!”

  看着乐呵呵的张池,丝毫没有被打压发配的自觉,宁远超心情没有半点好转。

  他又瞥了眼泪眼巴巴的女儿,心里更是气得不行,扭头就走。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对那些登门说情的人,他有了一个交代:轧钢厂不会让刺儿头蹦跶。

  既然张池不肯低头、不肯妥协,轧钢厂也绝不惯着他,已经发配药房了。

  这样一来,外头那些乌七八糟的人和事,就不会再来烦人。

  这小王八蛋还真是个惹祸精。

  让他在药房老实待几年吧!

  ……

  “你是不是傻了?

  药房那是……你医术那么好,干吗去那儿啊?”

  宁远超走后,人群也让宁影瞪散了。

  她激动地对张池道。

  张池无奈道:

  “你跑来闹一通,不给宁副厂长一个出气的口子,他非得气炸不可,等你走了,他下手更狠。

  不过这口气出了就好了。

  再说我还要去医学院上两年课,在这儿工作和去药房工作没什么分别。

  等毕业,指定会去好一点的岗位。

  工厂花了那么大力气让我去进修,肯定不会让我荒废的,是不是?”

  宁影心里不好受。

  说到底,是她惹出来的。

  她低声道:

  “回家后,我会求爸爸不要迁怒于你的。”

  张池笑道:

  “算了。当爸爸的看见女儿这么伤心,哪还有理智可言?

  我也是当父亲的人,能理解宁副厂长这种愤怒。

  谁敢这样欺负我的孩子,那后果相当严重。”

  他顿了顿,道:

  “当然,你我之间不存在欺负不欺负。

  可父母遇上孩子的事,很难有理智。

  你越求情,他的火气反而越大。

  你就当没这件事就好,反正我也没觉得受了什么伤害。

  男人嘛,该有的度量还是得有。”

  宁影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张池道:

  “咱们是朋友,日后拿这事当个趣事讲就好,没必要大惊小怪。

  再说,万一将来我想调出去的时候,还可以找你帮忙嘛。

  所以真不必当成一件大事。”

  他笑道:

  “后天啊,后天中午我在东直门接你。”

  “好!”

  宁影又看了他一眼,终于舍得走了。

  等她离去没一会儿,张池就看到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进来。

  “池子,真有你的。

  一回来就惹出这么大动静,连车间都听说了!

  啧啧啧,你还真是香饽饽。”

  秦淮茹瘦得厉害,人倒很精神,一双眼睛亮得很。

  看着她眼里的喜悦,张池心情也好了些。

  他请她在诊室落座,从解放包里拿出一小截红肠,对她道:“张嘴。”

  秦淮茹看在眼里,犹豫道:

  “能不能带回家,棒梗好久……”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填满了。

  张池嫌弃道:

  “吃完赶紧走,我还有事呢。”

  秦淮茹笑弯了眉毛,细细品完那截红肠,才问道:

  “什么时候回四合院?”

  张池道:

  “明儿晚上吧,得走两天亲戚。”

  秦淮茹“哦”了声,起身道:

  “我走了。”

  张池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狼牙挂坠来,道:

  “狼牙的,收好,能辟邪。

  贾东旭看了都得绕着走。保密。”

  “去你的!”

  秦淮茹笑得合不拢嘴,接过挂坠扭身走了。

  张池看着她的背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药房。

  在药房待几年,正好洗去些中医的痕迹。

  可金针八法不能丢,那是看家的本事。

  所以往后还得麻烦这位小寡妇。

  除了她,张池也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练习对象。

  今天之所以忍让宁影、善待秦淮茹,倒不是他存心要当什么暖男,想雨露均沾,而是有了些感悟。

  活了第二辈子,得活出些滋味儿来,活出些人情味儿来才好。

  前世是真没办法,整个社会大势卷着人不得不奔波如狗。

  可眼下这个时代,再这样处处算计,就没必要了。

  像宁影,虽然性子不好,可她对他这份感情是真诚的,也确实在牵挂着他。

  当然,他也不是圣人。

  成年人,总免不了几分算计。

  交好宁影,将来妻儿若去港岛,能多一份照应,这他不否认。

  但总得来说,今天算是勉强做到了两全其美。

  至于秦淮茹,经过这几年,她对张池几乎已经言听计从。

  张池先前纯粹是想给自己调理出一个练习针灸的人桩。

  后来反思过,难道屠龙勇士终究要变成恶龙,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日后当一个相熟的街坊邻居,若是可以,还能当个好友。

  只要她别再想着从他这儿吸血取精什么的。

  ……

  “李厂长,祝您元宵快乐。听王主任说,您找我?”

  张池收拾完东西,正准备去刘梅诊室说话,却被工厂后勤主任王兆国叫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

  进门后,他笑问道。

  李怀德“哎呀”一声,起身走出办公桌,热情地握住张池的手,道:

  “真是张医生回来了!

  好好好好,新年好啊!

  大庆那个地方怎么样,是不是很艰苦?”

  张池收回手,从解放包里拿出一瓶玉泉酒,道:

  “是辛苦。这是东北那边的特产,托人捎的。”

  李怀德惊喜道:

  “还带了土特产?

  小张,你这可太客气了。

  快快快,坐坐坐。”

  他虽不缺好酒,可张池这份诚意,太让他高兴。

  让张池落座后,李怀德走回办公桌后,将玉泉酒放进左下角的柜子,

  却又从里头拿出两瓶西凤酒来。

  张池看着没法婉拒、只能收下的两瓶好酒,心里感慨。

  所以才说,世事洞明皆学问。

  李怀德此人能一路青云直上,风风光光地度过那些年,之后还能平安落地,

  除了头脑之外,这迎来送往的人情世故本领,才是他最大的法宝。

  “小张,收起来收起来。

  你也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了,家里招待个客人什么的,难免需要这些。”

  李怀德热络地说着。

  张池再次道谢,就听李怀德话锋一转,道:

  “听说宁副厂长的女儿从港岛回来,又去找你闹了?

  哎呀,这可真不像话。

  到头来老宁却把板子打在你头上,这算什么事?

  太不应该了。”

  张池笑道:

  “我还得感谢他呢。”

  李怀德好奇道:

  “这话怎么说?

  我问了问,药房的差事,可不算什么体面工作。”

  张池笑道:

  “常见病,我看得都差不多了,再做下去也只是重复。

  可药物研发这条路,永无止境。

  我之所以去第二医学院进修,就是为了发皇古义,融会新知。”

  李怀德闻言眼睛一亮,有些急切道:

  “小张,有把握没有?”

  张池保守道:

  “眼下还不知道。

  但我学了西医药学,感觉收获不小。

  具体成不成,还得靠时间不断试验。

  我是打算用十年功夫,两耳不闻窗外事,尽力攻克这一关!

  当然,今年起,各方面都在好转,李厂长若是能再寻些药材回来,我也会继续给您泛升龙丸。

  直到用中西结合的手段,彻底研制出不受制约的升龙丸来。”

  “好,好,好!小张,有什么需求,你只管来跟我说,我一定支持你!”

  李怀德连声应着,心里已经转起了算盘。

  十年后,他才五十出头,正是最需要那丸药的时候。

  再者,若张池真能研制出可以大批量生产的升龙丸,

  他手里握有的分量,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多少老同志啊,革命了一辈子,等到该享受的时候,

  却发现有心无力,那是何等痛苦的事。

  他李怀德若能解决这个问题,将来的前程,

  又岂是一个小小的轧钢厂能容得下的?

  这是一件大事,还是一件头等大事。

  张池出门时,李怀德亲自送到门口。

  解放包里又多了一条香烟,天下秀。

  别小看这种外地烟。

  厂子在蜀地的什邡,最拿手的就是给海子里的大佬们做特供雪茄。

  普通人自然捞不着那种,可其他牌子抽一抽,感觉也不一样。

  出了行政楼,张池往工人医院走去。

  没想到王兆国从后头跟了上来,说笑间,居然塞给他一叠粮票。

  张池觉得真有意思。

  这世上的人,大致分那么几类。

  一类只琢磨事,不琢磨人,以专心事业为主。

  一类只琢磨人,不琢磨事,把人际关系琢磨得透透的,在里头如鱼得水,譬如王兆国。

  还有一类既琢磨人,也琢磨事,这种人能办成些大事,譬如李怀德,只要有能力的人,他都敢用。

  而张池要做的,是既琢磨人,也琢磨事,还琢磨钱的人。

  “池子!”

  半路上听见一道惊喜声。

  张池回头看去,就见傻柱瞪着眼、咧着嘴,快步走了过来。

  “嘿”了一声,傻柱道:

  “还真是你!

  我先前听人说还不信,专门跑来找你,没想到真回来了!

  怎么着啊,回来后也不回四合院。

  嘿,大过年的,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出差,没少受罪吧?”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这老小子,道:

  “柱子哥,新年好啊。”

  颇有几分老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傻柱哈哈笑道:

  “好好好,你也好!

  嘿,今儿怎么着也得回四合院了吧?

  晚上我炒俩菜,咱们喝两口?”

  张池从解放包里拿出一瓶西凤酒,道:

  “刚得的,你先收着。

  今儿怕是不得行,得回村里过元宵节,老婆孩子都在那儿呢。

  明儿吧,明儿下午回去。”

  傻柱接过酒,乐道:

  “得嘞,明儿就明儿。

  我好好准备俩下酒菜,咱哥儿俩好好喝两盅。

  别说,俩月不见,还真怪想的!”

  看着傻柱抱着酒乐呵呵,张池心里升起一股久违的松弛。

  张池呵呵一笑,也觉得亲切。

  他正准备说什么,眼睛一亮,对迎头走来的人热情招呼道:

  “哟,这不是一大爷吗?

  新年好新年好!

  一大爷,这大过年的,您怎么往医院来了,也是来瞧我的?

  嘿!我算是瞧出来了,咱们院还就是您和柱子哥最地道!”

  傻柱咧嘴乐道:

  “一大爷这是来给贾大妈抓药来了。”

  “欸哟喂!啧啧啧!

  一大爷,还是您最关心二丫……贾大妈啊。

  您真是这个!”

  看着竖起大拇指、笑得满脸褶子的张池,易中海只觉得太阳穴都快炸了。

  “池子,啥时回来的?”

  张池笑眯眯道:

  “才回来。”

  易中海又郁闷了。

  才回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顿了顿,他又问:

  “晚上回四合院吧?”

  张池“啧”了一声,对傻柱道:

  “到底是咱一大爷,瞧这气势,多足!

  刚我瞧见俩副厂长,都没一大爷这派头。”

  他又转头对老脸抽抽的易中海道:

  “回一大爷的话,明儿晚上回。”

  易中海:“……”

  傻柱闷笑得肚子疼,拍了拍张池肩膀,道:

  “得嘞兄弟,就甭和一大爷逗闷子了。

  他还得去给贾大妈抓药呢!”

  张池笑道:

  “成,一大爷,您忙。”

  易中海“嗯”了声,耷拉着脸往工人医院走去。

  张池问傻柱道:

  “这俩月,一大爷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傻柱大赞道:

  “一大爷还是仁义的。

  这两个月,多少人都快过不下去了,要不是他把家底儿都掏空,

  把钱借给大家上黑市买粮救命,咱们院儿这回是真够呛。”

  张池心里暗暗点头。

  老易这一手玩得漂亮。

  趁他不在,一下成了多少户的救命恩人。

  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看见了他易中海把家底掏空。

  往后贾张氏再浑来,满院的人都会向着他说话。

  至于那些钱,人家将来指定是要还的。

  能借钱渡难关,总归是好事。

  这一票,他还是要点个赞。

  张池笑道:

  “就和他开开玩笑。

  看一大妈的面子,我也不能真把他怎么样。

  不过,贾大妈的药怎么他去抓?

  秦淮茹都接班两年了,她不能去?”

  傻柱满脸无奈:

  “她倒是想买,可贾大妈不给她钱,她拿什么买?

  贾大妈生病吃药都去找一大爷,说是因为想东旭想的。

  一大爷不给,她就抱着东旭的照片坐人家门口……”

  张池哈哈笑道:

  “之前不是给五百块了吗?

  我就说,一大爷想一次买断,换别家还行,到贾大妈那儿行不通!”

  傻柱苦笑道:

  “还别说,贾大妈倒是学聪明了,隔三差五闹点小钱,

  要一斤棒子面、半两猪油什么的,不像刚开始那样,带着全家老小去一大爷家吃饺子。

  不过一大爷还是过得窝心,就盼着秦姐早些转正,多挣些钱粮,他也能清静清静。”

  张池笑道:

  “怕是不容易吧?”

  傻柱无奈道:

  “秦姐大字不识,连图纸都看不懂,怎么考也考不过。

  不过还成,这二年也学了些。”

  张池道:

  “回头再聊吧,我还得去药房报到。

  柱子哥,明儿见。”

  “得嘞!明儿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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