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报到简单得很,也没多少人在意。

  哪怕三四十年后,绝大多数医院的药师也就是药品的搬运工,更别说眼下。

  除了两位大妈和一个年轻护士,瞧见张池高兴得呱呱叫,旁的一点波澜也没有。

  张池心里反倒松快。

  药房这地方冷清,正合他意。

  能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又不至于惹眼。

  别人眼里这是发配,在他眼里,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一处躲处。

  报完到,他回了刘梅诊室,吴达也在。

  吴达见着他就乐呵,道:

  “你起先说想去药房,连我都觉得不大可能。

  花了那么大力气去进修,会上也过不去。

  没想到,你小子能来这一手。

  我就跟你师父说,用不着操心。

  你小子精得跟猴儿一样,闹这么一场,还不用怕别人公然说闲话。

  除非连宁副厂长一起扳倒,不然谁敢乱嚼舌头,不用你动手,那位都能把人办明白了。”

  张池叫屈道:

  “真不是我处心积虑把人招来的,我哪有那么阴险……

  宁影回来,我都不知道。

  吴叔,您高看我了,高看我了。”

  吴达乐得不行,刘梅却不高兴:

  “你自己想想你说的那些话,寒碜不寒碜?

  别忘了,你都是结婚有孩子的人了。”

  张池嘿嘿乐道:

  “哄一哄嘛。”

  刘梅皱眉道:

  “你哄她干什么?”

  张池笑着解释:

  “不是那种哄,就是朋友之间的劝说。

  她要是一直在京城,我肯定不理她。

  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对彼此的尊重,也是对晓娥的尊重。

  可她就待这么几天,大后天就走了,下回再回来,还不知道哪辈子的事。”

  即便是宁家的姑娘,眼下也不可能坐飞机随意往返两地。

  这一走,指定又是三四年。

  所以张池觉得实在没必要把脸撕破。

  他又道:

  “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宁远超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护犊子得很。

  真把他闺女招惹急了,他指定要亲自下场。

  这个无妄之灾,我可不想受。”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真要到了那一步,办法总还是有的。

  宁远超除了护犊子,顶多不讲道理,动用些公权,欺负欺负人。

  可既然能成熟些,解决问题,就不必非得意气用事。

  毕竟,他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

  吴达点头道:

  “对对,没必要撕破脸皮。

  别看宁副厂长脸色难看,让你去了药房,可他还是征求了你的意见。

  真要撕破脸,估摸你都快被派去西疆支援了。”

  他又对刘梅道:

  “池子这件事办得成熟。

  这个档口不好树敌太多,你别批评他了。

  一个年轻人,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

  刘梅叹息一声,道:

  “不是批评……回去跟晓娥好好解释。

  她那么惯着你,你别让她失望。”

  张池点头道:

  “肯定不会。

  接下来两三年都比较安稳,学校读书、药房上班、回家带孩子。”

  刘梅提醒道:

  “看家的本事别落下。”

  张池笑道:

  “这您放心。”

  刘梅从抽屉里拿出个金坠子,看着像块小金牌,上头篆着极小的字,周边还镶着玉石,一看就是老物件。

  她道:

  “这个给汤圆。

  明儿你们家人口太多,我就不过去了。”

  张池“哟”了一声,乐道:

  “师父,这可太珍贵了……”

  刘梅不耐烦:

  “少啰嗦。”

  刘梅嘴上不耐烦,心里却惦记着明日的场面。

  她去不了,可这物件得去。

  当年她收这个徒弟,图的本来也不是那份虚礼,是想着这孩子往后能替她多看好几个人。

  吴达笑道:

  “明天你家里人和岳父家的人都来吧?”

  张池接过坠子,嘿嘿笑道:

  “嗯,岳父家就岳父、岳母两位。

  我们家人口多,几十口子。”

  张池把坠子攥在手心,心里一热。

  吴达道:

  “在我那个院,还是你那个院?”

  张池笑道:

  “还是您家那个院吧。

  我那边周围全是军用仓库,平时一两个人进出没问题,人太多,容易引起关注。

  眼下这世道,暂时还是低调些好。

  您那院子如今正出租呢,租户多些,反倒好些。”

  吴达哈哈大笑,点头道:

  “对对。哎呀,去年冬天雪下得还行,立春后又下了雨。

  池子,看来这三年大旱总算要过去了!

  总算要熬出头了。

  去年要不是进口了五百多万吨粮食,那可真要出大乱子。”

  张池点头道:

  “可不是嘛。”

  那会粮食产量大减,而全国外汇总共才一亿美金出头,全靠征收农村的农副产品出口,

  再加上米麦套利,才算凑够了买粮的钱。

  所谓米麦套利,就是出口大米换回小麦。

  国际市场上,一斤大米的价格顶两斤小麦。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不少南方省份的百姓想起来就恼火,

  他们那分明没有大旱,家里的粮食却被搜刮得干干净净,平白受了池鱼之殃。

  一九六一年出口了一百一十亿斤大米,换回二百二十亿斤小麦。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都是血脉同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受灾的地方百姓饿死。

  张池端起茶碗,心里叹了口气。

  吴达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这孩子在想什么。

  不管怎么说,算是同舟共济,共渡难关了。

  吴达又道:

  “对了,昨儿晚上你走后,刘旭又来了,这回还带上了他爸爸,我堂哥。”

  张池奇道:

  “怎么这么急啊?”

  刘梅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道:

  “黄超民都快成过街老鼠了,能不急吗?

  这人平时为人就不怎么样,得罪了不少人,眼下都在落井下石,说他过去在日本的经历不干净,要求彻查。

  不过他父亲黄泽群是个好人,医术很高明,和你二叔爷一起留过洋,两家关系亲近。

  火烧眉毛了,急得不行。”

  张池笑道:

  “哦……那这个人情倒是可以卖。

  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又不是我,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顿了顿,又摇头道:

  “不行,还是算了。

  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问题?

  非亲非故的,我可不敢给他背书。

  万一他真有问题,我一世清白也就交代了。”

  刘梅正色道:

  “当然不可能给他背书。

  你就写个声明,说自己与黄超民他们毫无瓜葛,

  希望任何人都不要以你的名义,把你卷进是非,你还只是个学生。”

  她怎么可能让关门弟子去给别人背书。

  别说是仇人,就是刘旭都不行。

  吴达呵呵笑道:

  “第二医学院的孙牧民搞斗争是一把好手,打得同仁、阜外叫苦连天。

  孙牧民这人不地道。

  他自己倒是过瘾,也出尽了风头,却把你架到火上了。”

  张池皱眉道:

  “这人和叔爷不是一边的吧?”

  吴达道:

  “第二医学院最厉害的是吴阶平,你师叔爷顶多排第二。

  吴阶平是学部委员,旁人没法比。

  孙牧民和吴阶平是一边的,不大把你叔爷放在眼里。

  这些年不管哪个圈子里,都是斗来斗去。

  其实你叔爷和吴阶平没什么可斗的,研究方向都不一样。

  可下面人打生打死,也没办法。

  吴阶平图手底下有个孙牧民能省心,不用被乱七八糟的琐事烦扰,也就放权给他。”

  张池有些郁闷:

  “可这也闹得太大了,吴院长不可能不知道,他就不管管?”

  吴达笑道:

  “他怎么管?孙牧民打的旗号是替学生出头,名正言顺。”

  张池点头道:

  “那这个声明还真得发。

  不然这老小子得罪那么多人,全记我头上了。”

  张池心里门清,这一局的关键不在黄超民,也不在孙牧民,在他自己能不能干干净净地抽身。

  声明一发,他就是个局外人。

  至于孙牧民往后怎么收场,那是第二医学院自己的事,与他无干。

  同仁和阜外,哪怕在他穿越之前,都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顶级医院,出了多少大佬巨擘,背后又能牵扯出多少关系。

  他可不想替人背锅。

  打击黄超民和张建业,同直接攻击这两家医院,完全是两码事。

  吴达道:

  “对。发这个声明,不是为了帮衬谁,是为了撇清干系。

  孙牧民眼下蹦跶得越欢实,以后反噬一定越疼,吴阶平都未必保得住他。”

  张池道:

  “我知道了,回去就写,然后交给叔爷。

  反正我就一个旁听生,影响有限。

  只要声明发了,除了孙牧民会不大高兴,旁人慢慢也就淡忘了。

  至于孙牧民……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不起不让我继续旁听。”

  吴达哈哈笑道:

  “不会。这人是斗争的好手,不至于这么不智。

  他也怕你临阵倒戈,投到对面去。”

  张池笑道:

  “那更不会。

  打今儿往后,我就是桃源中人,世上纷争再不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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