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影,好久不见,新年快乐啊。”

  张池推门而入。

  屋里的宁影穿着干净整洁,衣裳是京城的样式,估计回来后才换的,可整个人的气息明显已经港化了。

  三年未见,她又长开了些。

  而在外头见过内地人难以想象的世面的宁影,原本以为再回首,

  这个该是一身土腥气的男人,会在她眼里失去光彩,黯淡无光,再无吸引力。

  港岛有那么多又帅又洋气的影视明星,整个东南亚的女孩子都喜欢他们。

  相比之下,一个落后破旧的四九城里的小小郎中,又有什么好惦念的?

  可是见面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张池身上是没有那些打着摩丝、梳着大背头的明星洋气,

  可他干净、清澈、自然的气息,和那该死的笑眯眯的眼神,

  一下就点燃了她压抑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

  满腹委屈爆发出来,眼泪如泉涌一样,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是刻在她心里的人啊。

  可他却已经结婚生子了。

  看着面前女孩子哭得伤心欲绝,张池没有出声。

  他能说什么呢?

  等她哭了好一会儿,声音从高到中,再到低……

  张池才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道:

  “来,擦擦鼻涕,糊一脸了。”

  “……”

  宁影快要气炸了,也顾不上一脸狼狈,抬手就朝他身上打去。

  张池配上武侠片的配音,“呼”“哈”“嘿”,连连拆挡。

  挡了几下,宁影胳膊都疼了,可实在气不过,又狠狠打了一下。

  张池跳开一闪,她气得直哆嗦: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让她打一顿出出气,或许就完事了!躲什么躲,能有多疼?

  张池乐呵呵道:

  “你看,这才是真实的我。

  别说好朋友了,就是亲媳妇儿,也不能对我动辄打骂。

  也就看在你刚回来,不然我可就还手了。”

  宁影一怔,随后怒吼道:

  “你还准备打女人?你是不是男人?”

  张池点点头,道:

  “女人、老人、孩子……谁也别想欺负我。

  甭管什么人,出手前就该想到会被反击。

  咱不恃强凌弱,可让人恃弱凌强,岂不是更闹心?

  这回返程,在车站我遇着几个小偷,就出手制止了。

  没想到周围一下冒出几个撒泼的女人,非诬蔑我才是小偷。

  周围百姓听我是外地口音,也都向着自己同乡,纷纷指责我,还有想动手的……”

  宁影被吸引住了,急问道:

  “那后来呢?他们没打你吧?”

  她把张池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张池心里一暖,被人关心的感觉总是好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三年在外,见的世面越多,性子反倒越真。

  这份真,他是还不清了,只能拿朋友两个字好好兜着。

  他笑眯眯道:

  “我一人一拳,把那几个全都放倒。

  然后告诉周围人,这些人是去年黄金大盗案的逃犯,谁去派出所叫人,谁就有一份功劳。”

  宁影睁大眼睛:

  “这样也行?”

  张池道:

  “当然不是。

  地上那些老娘们乱叫乱骂,还有想跳起来跑的,我照脸一脚,就都老实了。

  周围原本想主持‘正义’、嚷嚷男人打女人不对的老爷们儿,也一个个灰溜溜闭上了嘴。”

  宁影嘴巴张成了“o”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愤愤道:

  “打女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话虽如此,她明显松了口气。

  张池没挨打就好。

  可气话还是得说几句。

  张池“嘿嘿”了声。

  宁影羞恼道:

  “你笑什么?”

  张池道:“想起个笑话,你听不听?”

  宁影“呸”了下,不过还是没忍住:“你先说!”

  张池道:

  “我读医学院的时候,有一回同学们约好去爬山看日出。

  太阳出来那一刻,一个同学欢呼道:我看到了!

  另一个同学不甘示弱,也高声道:我也看到了!

  这时石头后头走出一个同学,一边提裤子一边骂骂咧咧:看到就看到,你们瞎嚷嚷什么?我屁股都没擦干净……”

  宁影嫌弃地“咦”了一声,又说了句“恶心”,随后就哈哈哈大笑起来。

  她心里其实已经不气了,可不肯就这么软下来。

  三年攒下的委屈,哪能几句笑话就抹平。

  她索性盯着他,非要从这张脸上找出点毛病来不可。

  好一阵才收声。

  她抬眼瞧见笑眯眯看着她的张池,语气轻柔了不少,可还是伤心,质问道:

  “我刚走,你就结婚?”

  张池道:

  “不是刚走就结,过了半年多呢……不结不成了。

  医院诊室里,还有家里晚上看诊的地方,全是女孩子,没病都来看。

  医院这边风言风语,街道那边也找我谈了几次,

  问我左一个相不中、右一个相不中,是不是在等着攀高枝,找个高门大小姐结婚啊?

  是不是想脱离劳苦大众啊?

  哎哟,这帽子我哪戴得起。”

  宁影眼睛一亮,道:

  “你不喜欢娄晓娥,只是迫不得已才和她结婚的?”

  张池道:

  “那倒不是。否则我怎么不跟别人结,非得和她结?

  她乖巧懂事,性格简单直爽,从不任性,是我喜欢的性子。”

  他顿了顿,道:

  “其实你就算没去港岛,咱们俩也没法处,不然指定天天打架。

  本来心里都挺美好的印象,会随着时间变成厌恶,最后成了厌恨,连最初的美好都没了,看一眼都烦。

  到那时候,不仅失去一个爱人,还会失去一个朋友,失去一段本该美好的人生。”

  宁影瘪起嘴,又开始落泪。

  太委屈了。

  张池看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没有波澜。

  这么些年的情分,说没就没,那是骗人。

  可他心里更清楚,正因为有过,才更要干干净净地了断。

  拖泥带水,才是对三个人都不负责。

  张池笑眯眯道:

  “别哭了。

  当朋友,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改明儿有机会,我去港岛旅游,你还能给我当向导。

  我儿子明儿两岁生日,你这个小影阿姨要不要去做客?”

  宁影吼道:

  “我气不过!凭什么是她?

  资本家的女儿,能比我好多少?”

  张池不接茬,想了个主意,道:

  “那就生你爸的气?”

  宁影没明白:

  “为什么生我爸的气?”

  张池理直气壮道:

  “要不是他把你送去港岛,说不定咱俩真会试试。

  那这会儿儿子都三岁了。

  哎哟,瞧瞧瞧瞧,宁副厂长办的这叫什么事儿。”

  “你放屁!”

  宁影脸都红了。

  可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她打定主意回去再讨公道,便问道:

  “你家明儿都有谁?”

  一边说,一边拿出帕子收拾脸。

  张池道:

  “我爹娘、哥嫂、子侄,还有岳父岳母……”

  “那你还让我去?!”

  宁影恨不得把手帕砸他脸上。

  张池笑呵呵道:

  “那又怎么了?

  傻不傻,好朋友才能正大光明地来往,谁也说不着。

  回头见着老宁同志,你就跟他说:

  老宁,这是我好朋友好哥们儿,我和他现在是最好的朋友了。

  要不你再把我支到罗马尼亚去,那更远!”

  “去你的!”

  宁影咧嘴笑了笑,白他一眼,还是拿起包包翻了一阵,从里头取出一个玉观音挂坠,递给张池,道:

  “明儿我不去了。

  这是我在港岛请的,送给你儿子当生日礼物。”

  声音又低落下去。

  张池接过来,笑道:

  “成。我估摸着这辈子是去不了港岛了,可我儿子应该能去逛逛。

  遇到难处,就让他拿着这个去找你。

  到时候你可别不认啊。”

  宁影哼哼两声,想了想,又从包里取出一张照片。

  看背景,是在维多利亚湾照的。

  她递给张池,道:

  “那你把我的相片多给他看看,不然将来见了也不认识。

  有没有你儿子的照片?”

  张池“嘿”了声,道:

  “还真有!”

  说着,从身边的解放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来,递过去。

  宁影接过来一瞧,照片上一家三口笑得眉眼都弯着。

  她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指着照片道:

  “她怎么也在?”

  张池道:

  “那是我媳妇儿啊。你怎么连她都不认得了?”

  宁影一时语塞,心累得很。

  她自忖,换了她是娄晓娥,绝不可能让日子过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不想再说什么了,她拎起包就要走。

  走到门口又顿住脚,道:

  “明儿我请你……”话没说完,想起来这位明儿铁定没空,便改口道:

  “后天我请你吃饭,去老莫。”

  张池想了想,道:

  “你什么时候走?”

  宁影又气了:

  “嫌我烦了是不是?想我快点走?”

  张池责怪道:

  “什么话?我是想请你去家里吃一顿,我给你下厨做一餐好的。”

  宁影面容软和下来,语气轻柔了些,道:

  “你不怕娄晓娥吃醋?”

  张池笑道:

  “我说了咱们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与其早晚都要吃醋,早吃不如晚吃。

  再者,我相信她不会。

  她还跟我说过,你性格直率可爱,又美丽动人,当初没和你在一块儿,是我的损失。”

  “就是!”

  宁影恨恨说了一句,随即又叹息一声,道:

  “大后天就走……那就后天吧。”

  张池道:

  “那行,后天我在东直门接你。”

  宁影好气:

  “你不知道我们家?”

  张池担忧道:

  “我怕老宁同志在楼上拿个半自动偷袭我,怎么办?”

  “去你的!”

  宁影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笑了笑,妥协道:

  “东直门就东直门。后天见。”

  “后天见。”

  张池说完,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拉开门准备离去。

  可刚一开门,就惊叫一声:

  “啊!爸爸!”

  张池心里咯噔一下,门外站着的是宁远超,那么方才那句“老宁”,十有八九是落在他耳朵里了。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随即又放下——反正横竖都要走这一步,早走晚走都一样。

  张池也差点叫出声。

  他一口一个“老宁”的宁副厂长,正拉着一张黑锅似的脸站在门口。

  身旁不远处站着刘梅,脸色同样不渝。

  再往后一点,才是工人医院的院长、副院长、副院长……一干人等。

  宁影自然看不见他们,心虚地嗔怪道:

  “爸爸,您怎么在这儿偷听啊?”

  张池责备道:

  “什么话,宁副厂长这是在视察工作。”

  宁影回头皱着鼻子瞪了这玩意儿一眼,再回过头就笑嘻嘻道:

  “爸爸,他刚才叫你老宁。”

  张池立刻辩解:

  “港岛回来的同志,请不要造谣生事。”

  宁远超声音低沉道:

  “你刚叫的不是老宁吗?我女儿哪里造谣了?”

  他接到消息,说女儿在这边大哭,才赶紧赶过来。

  没想到一进门,是这么个场面。

  张池不虚他,道:

  “我叫的是老宁同志!

  这是工人同志对领导的亲切称呼!

  宁副厂长,这没什么不妥吧?”

  宁远超也看出来这小子对他毫无畏惧之心,眯了眯眼,问道:

  “你在第二医学院学得怎么样了?”

  张池笑道:

  “还行。还有一年光景,就能回来继续为同志们服务了。”

  宁远超道:

  “还行?哪方面还行?”

  张池笑道:

  “都还行。不过教授说我药剂学学得最好。”

  宁远超闻言笑了,点点头道:

  “很好。工厂派你去进修,希望你能把握机会,好好学习。

  既然药剂学学得最好,那在工厂上班的时候,就别在中医科了,去药房做事吧。

  若还是干中医,去进修西医又有什么意义?”

  他一字一顿道:

  “要学以致用,好好工作。

  单位一定会给你提供最适合工人发挥才能的地方,让你们尽展所学。”

  周围不少听出话音的人,目光都开始同情张池了。

  这小子该不会在东北冻坏了脑子吧?

  他就算不说外科学得好,说个大内科也成啊。

  实在不行,泌尿外科也成。

  怎么就说药剂学学得最好?

  这下,上头不就正大光明地给他穿上一双小鞋了?

  张池面色不变,仍旧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张池心里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正愁寻不到由头转去药剂科,老宁倒好,亲自把他送了过去,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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